第90章(2/4)(1/1)

    (2/4)

    得知裴忻让车夫送那老叟回家后,笑道:“走吧,载你们一程。”

    而那天,裴序亲眼目睹她和两人牵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为恶劣的行径,自然不会再对这样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排斥,看见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觉得碍眼讨厌。

    此时面对她的问好,只矜淡地微微颔首。

    于裴忻眼里,两个人不认识,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这反应也正常。

    趁二人转身背过去后,他凑近了低声解释:“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们还更严厉的。”

    桑妩只一笑。

    待上了车,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与裴四郎面对面。

    那清冷萧疏的气质萦绕在身周,纵马车十分宽敞,氛围也使人感到拘束。

    余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妩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以来,她都很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审视,还是感到了脸热。

    她还很年轻,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实现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无视礼法的约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为他是裴六郎兄长的缘故。

    她强压下了这种浮躁的感觉。

    裴序没说什么,只是在回到裴府后,将裴忻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怀云山房里,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这六堂弟一眼,平静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过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艺没得说,只裴忻顶着那道淡淡压迫的视线,根本没心思气品鉴。

    抿了没两口,便沉不住气,磕磕巴巴地解释:“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马,经过栖霞山,想着阿娘近来有些失眠,便想为她求道符回来……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将他的忐忑尽收眼底。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就这个话题与对方继续讨论桑妩这个人,这件事。

    因他考虑到三叔父身体不好,若他强硬地在家人面前揭发六堂弟的行为,不合适,三婶与母亲的关系也会更加尴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纨绔,至少还知道羞耻,便证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对。

    裴序心中有数,转而考起了他的功课。

    明明是八月清秋,风里没有一丝燥热,裴忻却被考出了满头的大汗。

    他满了十六,裴序问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岁时所学,还有明显的放水,结果仍不尽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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