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2/2)

    加上到洛阳以后,弃船转车,桑妩才知道什么叫风尘仆仆,车殆马烦。

    她以前从来不会纠结别人的秘密,因她自己,本就算不得真诚。

    对视片刻,她意兴阑珊地别开脸,扯扯嘴角:“不打算说,就别时不时卖关子了,怪腻味的。”

    这下换桑妩愣怔。

    因在他看来,他隐瞒在先,她不满是很正常的。

    但她好似没有情绪。

    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

    他缓缓迎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桑妩开始以他的思维方式去解读之后,就发现,不为外物所动摇的不一定是坚定,也有可能是顽固。

    桑妩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他眼下,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想到这,真是诛心可笑。

    裴序检查裴八娘课业时,蹙眉点评,“你难道是躺着写的吗?”

    对着窗,那额发碎碎地飘荡,脸庞亦迎着被烈阳晒得发烫的风,娇艳。

    裴四郎想,我总不至于卑劣至强迫使人留在身边。

    那种不光是容貌般配,就连灵魂也契合的相惜,莫名就给旁人一种插不进去的气场。眼下……倒没有横眉冷目,毕竟桑娘子温柔体面,裴少卿亦是端方君子,俱都不会疾言厉色,但曹九郎觑着,那种相合的气场莫名地消失了。

    “若无雨水,大概两日。”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杭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也娇气,哪堪承受这种烈刑。

    这样的亲昵,原该拉近一些气氛,反而惹得对方沉默。

    “我……分明是船太晃了,晃得我头晕,待下船就好了!”裴八娘涨红了脸狡辩。

    待过了几日,船上其他人才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昨日抵达潼关,便入了关中平原,气候越发地干燥炎热了。

    或者说,那种激烈的情绪。

    裴八娘乐见其成,裴七郎却难捱。

    可裴少卿一如既往地只对桑娘子温和,倒像是……桑娘子不大搭理裴少卿似的。

    甚至他不曾着恼,待桑妩越发耐心。

    裴序自嘲地一笑:“待你知道,便不会这么说了。”

    他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正人君子,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除了咂舌头,更多是担忧。比起另外两个,他每日要面对四堂兄的时辰可是多的多得多。

    裴序甚至隐隐希望她能像二夫人计较二相公那样,指责或是怒骂,用尖锐的言辞来抵消一些他的负罪感。

    曹九郎还好,觉得倒也正常,亲夫妻当然也会吵架,他耶娘关起门来还互啐呢,半点没有命官跟贵妇人的矜持。

    悄悄地,觑了眼他的神色,桑妩点评:“这也正常,是人都有私心,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郎君在我眼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

    只要不是对她腻烦,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自上而下的体贴、包容,就好了,他睡不睡得着,自我消耗,情绪反常什么的……桑妩告诉自己,这都和我没有干系。

    语气不再讨好周全,反倒带些讥刺。

    适时七郎叩响房门,有事寻裴序商议,此间对话被打断,再回来,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便也没再问。

    裴序不置可否:“有吗?”

    但其实,裴序并未因风月上的不顺就将情绪迁怒到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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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情绪可以被遮掩,心里却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郁气,大概是天气太热了,一点点超出预期之外的不顺都会被无限放大。

    桑妩也觉得挺好。

    除去新加入的裴七郎,之前就连曹九郎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好。

    裴序果然也笑了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件事,非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又涉及公务,日后……你会明白的。”

    桑妩轻轻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但裴八娘跟裴七郎不开窍的,晚两天才看明白这一层。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实对他的期望还没深刻到那个程度,所以失望也就淡淡的。

    桑妩:“……”

    是以桑妩反应平平。

    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是真的这样想。

    桑妩抬眸,问:“为何后悔?”

    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

    这真是,实在是……

    她补充:“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当他意识到四兄那体贴入微的做派非是出于责任,而是一种“求和”讯息,简直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

    亲妹尚且如此,不是亲生裴七郎瑟瑟发抖。

    向来都是他懒得搭理旁人,何曾有过这样落下风的时候。对比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堂兄,简直了。

    他道:“发现长安之行并不如你想象中尽是好处,是以后悔。”

    桑妩心情原有些沉闷,于是抿着唇角,听罢,倒是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郎君仿佛话中有话?”

    她抿抿唇,换种方式,笑道:“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

    起身走过去,牵他的衣袖:“船上还好多天呢,我跑也跑不了,纵生气,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

    “……”

    她呛得咳嗽起来,扇走尘土,抬眼,看见裴序蹙眉担忧模样,问:“还有多久路程?”

    他见过她最外露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被药商给骗了,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对比起来,眼下的态度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挺好的,这样等裴忻回来,她自己能够果断抉择,不为难,不会很难看。

    尤其官道上,本想掀开车帘看一看沿途风景透气,结果映入眼帘的俱是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呛人。

    裴序一双清隽眸子,端端看着她,半晌,垂眼微笑了下。

    过了片刻,听见裴序轻声问:“可是后悔?”

    即使裴氏准备的马车已经尽力宽敞舒适,但日夜面壁跽坐,还是让人浮躁。

    裴序不为所动:“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没意义。你进度落下太多,日后跟着七娘她们一起上课,除了西席布置的课业外,每日再多加三张字。”

    盛夏午后的河面上,光线清透,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我很为难的事,俱都告诉了郎君,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最轻浮自私的本性,郎君也看得分明,眼下……却要对我隐瞒吗?”

    美人不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娇宠的吗,纵他裴少卿得天独厚,也难过温柔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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