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3/3)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妩,今夜,可否,相见?
线香燃至尽头,裴忻抹干泪。
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曾为命运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余杭那个被父母娇养得不谙世事的少年了。
他练了左手刀,虽还不如右手熟练,但一天比一天精进,又装模作样哄得庞稷以为他是真心孝顺自己,竟为他改了姓名,续了族谱。
裴忻无声嗤笑一下。
族谱?一个水匪,竟将自己的先祖认到了三国庞统那儿,还给他起名庞邵……一个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样?
嗤笑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眼下,与那些水匪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看不起旁人,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样的眼神,一定也认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来震惊失望,面对一个家族中的渣滓,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却忍不住想……若换了四堂兄,面对自己这境地,会如何做?
可会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会。
他是大伯父教导出来的正人君子,眼里容不下一点阴私龌龊。
想到那抹皎洁清寒的背影,裴忻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柱,再次打叠精神,擦干泪,忍着手抖,在粗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铁索军谋逆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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