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2)
专注得没听见他推门而入的声音。
桑妩看见他指腹上染的颜料,强撑的气焰便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翘起嘴角。
此刻,舷窗映着湖光山色,日影在她眉间流转,那样静好。
人在船上。
因读书,夫子只会只教些书本上的内容,这等见闻,须得自己亲自走过、见识过,才能娓娓道来。
裴序道:“等船行过润州,风浪便难测了。似你这般没坐惯船的,必会晕眩。”
又抿嘴一笑:“等画好了,再赠予你。”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并不缺这种资源。至少裴四郎初见她时,对此并不以为意。
他穿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颜色俱都浩渺,玉佩坠下的丝绦,是比窗外渌波还要清丽的水蓝。
因她落下的阴影,在船上自然也怕,裴序便安排了最中间的客舱,颠簸不至于那么严重。
情绪多得要溢出来了,便想做些什么消磨。便知道眼下的境况不是那么方便合适,她还是招来桃枝儿:“我那装颜料的匣子呢?”
“郎君。”
因彻底远离了桑家。天高水阔之后,更有花团锦簇。以后也不必再谨小慎微地讨好长辈。
窗边有人。
但好在,红蓼十数年坚持让她读书明理,让她塑造了一个还算清醒的头脑。
待回房间,与逼仄狭窄的走廊一下不同了。
那是一种紧绷、束缚了许久之后得到松脱的快意。
他只当她在画船外的水景。江南水草丰美,沿河景色秀丽,的确赏心悦目。
推门见窗,清淡天光映入眼帘。
又过了片刻,桑妩终于肯抬头分他一个眼神。
眼眸圆翘,似小猫。
这不应该,若八娘,听说能下船游玩,早该高兴得蹦起来了。
桑妩坐在窗边,环着他的腰身,仰颈看他。
裴序说完,却察觉怀中的人许久没有反应。
裴序走过去,在她身前站住脚跟。
日光从窗照了进来,少年人眸中有百转千回,不再是连微笑都刻意成习惯的弧度了。
桑妩眨眨眼,也不解释:“船上要待那样久,什么时候不能慢慢画了?”
这样的改变,让裴序满足。
她身无长物,偏得他用心对待。
她眉尖竖起来,美人娇嗔的样子。
金质玉相的公子微微一笑,有明月清风之感。
他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们提前靠港,开些晕船止呕的药。那里临江有个北固山,山上景色颇壮丽,还有诸多名胜,似刘备试剑狼石、东吴时期古寺,都很值得去逛一逛……只是要带齐人手,小心莫走散。”
纵她将虚荣跟虚伪坦露,还能放弃自己的清高骄傲,体谅宽容她。
他捏住她的手,眼神看向窗外:“好,这一段水流缓,两岸村镇多,景色不错,你还能慢慢画。”
笑带轻松,神情灵动。
她身无长物,“好看”就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裴序低了头,她眼神盈盈,道:“不给你看。”
俱都付与东风。
船开了,船头、船工都自家相熟人,留了小厮在甲板上,裴序回客舱时,路过竟听见八娘清清琅琅的念书声,“烟花三月下扬州”。
小时候玩家家酒,新妇总是不变的,男孩们则争着要当郎子,长大后帮衬老师经营画坊,生意总比别家更好,于是桑妩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此后山长水阔,除去赠何九,更多或是对自己说。
那仰慕毫不掩饰地流露在了脸上。
天光里,俊俏郎君声音缓缓,不疾不徐,桑妩听得很新奇,很专注。
窗外又吹来了风,裴序心间一动。
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清晰下颌,锋利喉结,便显得更高大了。
虽然无以为报,但总还是要报答一些什么的。
是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联想对方上船前还在闹脾气的模样,裴序微感意外。
裴序垂眼看到的是她撒娇卖俏,眉眼弯弯。
裴序看她比裴八娘要更透彻些,知道她的这种轻快从何而来。
桑妩目眩。
待回神,已将人架在小几上,抵着窗。
裴序眉尖微微一挑。
而后船工吆喝声伴着这震颤的节奏传递到舱内,桑妩面前的茶盏蓦地晃动,溅出一大片水渍。
当时桑妩回以温柔微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她身无长物,若不自己争取什么,皮囊便是负担,如赵氏那样的算计只多不少。
他再低头看去。
原本因离开故园生出惆怅的心情就愉悦了许多。
裴序微微一笑。
那语气温柔调侃。
眼下,她把脸一板,道:“郎君挡我光了。”
从舱窗望出去,不多会,两岸的景致便开始慢腾腾地移动。柳枝在微雨中连成绿浪,浪头拍打着船身,官河的水不似西湖温润,清音在耳中激荡。
小丫头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反招招手,让人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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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抬手,在她下巴上蹭了蹭:“在画什么?”
她身无长物,对他的付出暂时无以为报。
船在水中。
那笑容在问她,你可高兴?
这等见闻,桑妩从前是没有机会见识过的。
“这般专注,都画到脸上去了?”他作势道,“我看看。”
但还是把画一遮,只紧紧抱住了他。
类似的情境,还有三相公点头婚事,遣人来桑家提亲时,裴六郎也对她挤眉弄眼地微笑。
人在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