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3)
这暗箭扎在人心上,钱氏自不必说,愁绪又起。郗彩则愈发遗憾,曾经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钱氏见她沉默不语,惨然笑了笑,“夫人不要为我难过,尽人事听天命吧!你我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我临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进宫来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了。说真的,我本以为去看守祭阁,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对亡母若还有一点敬畏,应当会就此止步,可你瞧见了,没有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来,我还是无路可退,还是不得不面对他。”
钱氏道好,将要送她到慈和门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天子又坐了会儿,方才借着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复又朝钱氏微微一笑,“等祭阁里安顿妥当了,朕再过去敬香。”
天很冷,寒气往皮肤里钻,她裹紧斗篷,带着婢女快步赶往北门。这婢女是杨训安排的,看样子是个“身后人”,很寻常的长相,行事却极其机敏。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钱氏已经进宫两天了,为什么天子早不来,难道是没得着消息吗?还是有意请君入瓮,算准了她会进宫探访,打算借此机会发难?
郗彩与身后人交换了下眼色,打心底里不愿意面见。但没有办法,已经命人来传话了,哪有你推诿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内侍引领,顺着甬道一路往南。
钱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后,天子仍有无数机会能够见到她,逼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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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嗯”了声,手指在宝册的封皮上轻叩了下,“阿婶有心了,抄经虽攒功德,却也伤神。朕这两天很愁闷,想去祭拜太后,又怕赶到殡宫劳师动众。往后宫中有了寄托哀思的地方,于朕来说是好事,什么时候想念先帝与太后了,哪怕是半夜里,也可以过去上柱香。”
太皇太后吩咐钱氏:“你替我送送吧,还有要带出宫去的东西,让外面预备好,搬上侯府的车辇。”
两个人并肩走在廊道上,郗彩问:“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郗彩听得悲戚,终于切实地体会到,凡人在绝对权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诰命的贵妇尚且如此,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郗彩给她鼓劲,“不图结交朋友,只求让更多人看见你而已。各宫都是自扫门前雪,你若是独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不得不承认,杨家人骨子里很相像,天子那阴鸷的模样,简直就是另一个杨训。不同之处在于杨训经历过战乱,哪怕再坏,至少有所为有所不为。天子呢,宠爱着长大,至高权威,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约束,这国家还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彻底全凭自己的喜好,那么这大晟朝堂将来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钱氏低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是还有一死吗。总之我很感激君侯与夫人,为我这无用之人出谋划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若还是逃不脱,我也不想再逃了。”
钱氏应了声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请。”
郗彩还了礼,两下里别过,她留了个心眼,来时走的是司马门,回去命侍从把车停到北门上去。
郗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垂眼道是,“太后走得突然,我抄经为太后祈福,但愿她往生极乐,享无边清净。”
与皇帝为敌,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觉得无能为力,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从夹道一路往北,不必经过前面的端门,就减少了路过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几率。只要顺利出宫,接下来鲜少有单独入宫的机会,药罐子虽然讨厌,但必要的时候至少让人安心。
钱氏听了,连连点头,“我往常不喜欢交际,如今走到这步,也不得不去结交那些贵人了。”
郗彩想了想道:“阁子里有宫人侍奉,太皇太后虽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却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守在那里。这阵子你尽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或是陪同那些太嫔们下棋解闷,千万不要一个人独处。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还得顾忌周围人的眼睛。”
这洛宫很大,她来过几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寝宫,没有机会熟悉其他宫掖。内侍引着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规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种人烟稀少的冷清,像走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空阁子,看得见翘角飞檐,可就是没有生机,一砖一柱都沁出寒意。
大概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忽然拽了她一下,吓得她一噤。待看清了来人是个内侍,也没有丝毫退让,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谢太皇太后的赏赐,奴婢这就侍奉侯夫人出宫去了。”
毕竟他再怎么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娘抢人,郗彩很庆幸来得及时,催着太皇太后定了钱氏的去处。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后还在举棋不定,这时天子提出要人,说不定就真的如愿了。
转头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便拜别太皇太后,应准了过两日再进宫来请安。
可那内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阳殿侍奉的,陛下有请,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压下惴惴的心跳,她静默地站在一旁,但愿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里。可惜事与愿违,那两道锐利的视线落在那本《普门品》上,转头问郗彩:“这是阿婶为太后手抄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