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2/4)(1/1)
我独不得出(2/4)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钜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幺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幺,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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