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3/5)(1/1)

    与我缠白(3/5)

    “当年我随天子南征,割了两个夏贼,攒下你身上这副甲。”

    “你这狗崽子要是穿不好,脱下来还给老子!”

    老爷子提着菜刀,气得手都在抖:“武安侯都回来了,你不拿着刀跟着他讨逆,你哪里带了种!”

    七十九年元凤,已经是很多人的一生。

    可以说今天齐国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先君的光耀下经历人生。

    对于这样一位托举帝国为霸国的皇帝,他们所寄托的情感之深重,累加于岁月,也只有岁月能涤荡。

    哪怕那位废太子,曾经确实是“圣太子”,也确实是姜姓皇族,是先君的亲子。与之放于天平的两端,根本不会有对等的衡量。

    新皇欲德加天下,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

    临淄城里掩面而哭悲先君的人,只缺一个理由,只差一个呼声。

    他们害怕的并非新君,甚至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的行为并不正义,忤逆了先君遗愿,让那位长君不得瞑目。

    先君是绝代雄主,武安是盖世英雄。其于齐国享有的巨大威望,终究呼啸于时光。

    便于此刻……

    天下缟素!

    紫极殿中,泱泱君臣,当然都见得这一霎白。

    新君抚朝,卓有成效。

    抚不朝之臣,受刺君之剑,笑脸迎唾,藏威舍德——

    可祂事实上存在的超脱武力,令祂不必激烈,已叫天下惴惴。

    祂轻描淡写化解了旧朝的反抗,并且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祂必然会赢得这场关于臣心民心的拉锯战争,这一点无论是祂的支持者,还是祂的反对者,都不得不相信——

    因为逝者已矣,再高的德望都会被时光消磨,新皇却左右着所有臣民的人生,占据现在和未来。

    可剑已悬门。

    姜青羊已经戴孝提剑而至。

    民意是今日的东都大潮,狠狠地拍在了新君的丹陛前!

    未来……还会来吗?

    紫极殿里拜君者,面面相觑不知言。

    如果是在朝会之前,殿中有不少人,大约都会立即右臂缠白,随武安侯赴殿。

    偏偏他们已经面对面地接触过新君,初步了解新君的理念,见证新君的手腕和仁德,看到国家在这个皇帝手中,的确有走向更好的可能。

    忠于先君?忠于皇权?还是……忠于国家的现在和未来。

    可谁才真正代表国家的未来,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

    紫极殿里汇聚的,都是这个帝国层层筛选出来的最聪明的那一群人。可是对于齐国的未来,大家有相近的茫然。

    管东禅早就受够了朝堂的气氛。

    大家对新君的怀疑,试探,抗拒,乃至仇恨。

    是他能够理解,但又倍感屈辱的。

    朝野称颂圣太子,人人翘首盼仁君,那时代竟然已经过去。

    四十四年的时光,将属于圣太子的一切痕迹,都雨打风吹去。

    他管东禅也曾享受巨大威望,被倚为国柱,现在是个人都要拔剑对他——今天上朝路上,有几个言官对他吐痰。

    他最终只是将人拿下,没有施以刑刀。

    新君示仁以天下,他纵有明王业火,金刚手段,也只能视辱不见,阿弥陀佛。

    当下不同!

    他按刀而出,在这紫极殿里,拜于先君:“四十四年前,不闻朝中有武安。楼兰爵胜于侯,明王需他跪拜!”

    “向已离朝,不为齐属。今为逆也,妖言惑众,恨谤君心。”

    “臣请提刀,为天下擒此贼!”

    他今天请了很多次刀,唯有这一次,是真有出战的心情。说到底,今日紫极殿中,并没有值得他出刀的人。

    暌违人间数十载,他今履世,还没有真正酣畅的厮杀一场。

    他也耻于以明王戒刀,为自家之血洗。

    今日姜望是外人。

    龙椅上正坐的皇帝,却只是注视着光镜里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来谤声?”

    管东禅一时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给了朕名分,后来又收走——朕以武力夺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极——盖因光阴紧,天下诸强不会给大齐时间。诸天万界俟齐亡,不会给朕时间。”

    “今姜望何言其谬?”

    “他代表了齐人不屈服的精神。”

    “这天下洪声,你听不见么?”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怅然看着那人潮,叹息一声:“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们站在朕的对面,他们就是错的吗?”

    “他们只是以为朕是错的。”

    “若不是深爱这个国家,若不是爱极了先君,他们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拿着扁担迎刀枪!”

    “天下黎民,芸芸众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诚为东国福祉,是先君德业。唯有大齐,如此朝气,唯有东国,如此蓬勃。他们是最好的百姓,只有在这片土地上,能够生长出真正理想的极乐。”

    “郑氏父子悬颅为剑,刺朕以忠。”

    “太医令为天下问病。”

    “今姜望之所为,更无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义士的血。”

    管东禅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赖陛下解惑。”

    宋遥却出班道:“百姓愚昧,人云亦云。”

    “无非今日奉神,明日谤神。他们以为陛下是错的,哪里能够理解陛下的雄图。一个真正的盛世将要降临这个时代,他们却还死守着陈章旧典。”

    “陛下怀仁,臣却以为——不刑无以显威,不威无以见德。”

    他看着那茫茫的人潮,一时恨铁不成钢:“乌合之众!天下岂以愚心害圣?”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为愚,明者岂言众生皆蠢!宋大夫爱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尔为众生故,尔亦在众生中!”

    “世间无愚夫,只有自以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杆秤,现在这杆秤上,朕轻如鸿毛。此非天下之过,是朕还没有证明自己。”

    “正确对面的另外一种正确,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觉得朕是错的,朕就需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们大齐帝国的武安侯入殿。就让朕,接受他面对面的拷问。”

    众皆注目于丘吉。

    放眼整个新朝,愿从新君者,多少还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东禅,和灵圣王灵咤,谁在姜望面前不是一剑的事?

    甚至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最高天境的决战已有结果。他是带着击败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勋而来——两位王爷,也都未见得能扛几剑。

    直面携恨而来的荡魔天君……

    大齐帝国的新任内相,是得了个找死的活儿。

    “内臣领旨。”丘吉只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当浩浩荡荡的人潮,拍击在紫极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内官之首捧黄轴而下。

    执戟的宫卫肃立两列,目不斜视。

    一身大宦的红衣,瞧着十分喜庆,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温和,带着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仪合礼。

    人潮遽止,止于着紫的姜望身后。

    茫茫人海,错杂的白,是名为“民心所向”的长披,覆在临淄,延展于此大齐江山。

    锋芒毕露的长相思,终于把这份民心之恨,带到窃据君位的佛陀之前。

    姜望抬起头来,与今日的大齐内相对视。

    当年他的确劝勉过这位交好的内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顶替韩令的位置,做齐国的内相。

    没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却是以这种方式!

    “你敢来见我。”姜望开了口。

    丘吉也看着他:“昔日您只是一个小小的青羊子,修为不过内府,也奉旨拿人,亲往即城,在实力远胜于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啸——在下不敢与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气,但为君命,则不敢弱其势。”

    当年当日彼此祝愿。

    今时今日各为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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