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2/3)

    周离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定当约束子弟，谨遵禁令，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周离不敢吭声。

    周元朗这才挪动脚步，赵缜姿态随意，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身上。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苻毅。”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周离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臣万死！臣……”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他抬起头，“臣在。”

    “如今周郑陆张，都是新贵，从龙之功，开国之臣，朕没有亏待你们。苻毅封园子，禁声乐，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点头的。你们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死在逃难的路上，有些死在废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咱们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为了把晋室的毛病再捡回来。”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赵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周离。“卿家何须与太子对着干？难道太子还会弃诸位，而选世家大族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赵缜打断他，“古礼？晋室南渡之前，洛阳城里也是宴饮唱和，也是歌舞升平。结果呢？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那些唱着曲、喝着酒的士人们，有几个拿得起刀？”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行了。”赵缜没让他说完，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无需这般，朕又不是来问罪的。”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赵缜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卿家，你们跟着朕从晋阳一路走到洛阳，朕念着这份情。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禁声乐，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这天下别再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卿家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如今不过几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时的难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周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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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了无人收殓的尸骨，臭气熏天，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周离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圣人……”

    赵缜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周元朗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周元朗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赵缜看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周离说不出话来。

    “臣……”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与殿下对着干。臣只是觉得禁令太过严苛，士人之间宴饮唱和，本是古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