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2)

    郑扬之伏跪:“是臣失言失察,请陛下治臣重罪。”

    徐恒抿唇:“起来吧,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人之常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扬之起身无声。

    有番话徐恒从前常对郑扬之讲,后来因为劝不动,无济于事,他许久未提,此刻重说起:“扬之,你为什么总要和她过不去呢?堂堂副相,饱学之士,栋梁之材,跟个眼皮子浅的妇人计较什么?”

    徐恒真不明白,郑扬之怎么对王玉英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他还想斥一句“做臣子的要尽忠本职,方为臣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人前宽厚惯了,终未出口,只道:“朕还有事,你也去忙吧。”

    “臣——遵旨。”

    徐恒负手绕过郑扬之,去往御书房。

    照旧处理政务。

    他批了几本折子,悠悠叠摞桌上,转而吩咐庆福,让传诏狱的侍卫。

    庆福不多话,径直通传,待那侍卫来了,徐恒又下令:“提审武威将军。”

    他实在不愿见荆野,一见就浑身难受、尴尬,他想起那兵痞子说王记炸丸是买给边关的相好,呵,原来不是那相好还住边关,是边关认识的相好,是王玉英!

    徐恒磨牙,又记起自己还为荆野作嫁,改了石榴耳坠……真是一桩桩一件件,哪哪都气呐!

    王玉英不让他杀荆野,那他就把荆野阉了,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发配岭南,无诏不得回京!让他一辈子不男不女,困于蛮荒之地,和王玉英天涯海角,永不复见!

    但转念又想,答应王玉英的不是不杀,是不能伤害,不仅一刀割不得,岭南瘴气多,万一荆野有个三长两短,王玉英也要恨死他。

    遂改为革职软禁京中。

    但荆野来了,徐恒不忙下旨,继续慢条斯理改奏折,一本接一本,任荆野跪在房中。今日折子多,不到三更批不完,那荆野也跪到三更。

    杀也杀不了,害也不能害,他总要出一口胸中恶气吧?

    荆野憨得很,只想到皇帝要杀自己,跪了近半个时辰,才缓慢回过味来——皇帝在变相罚跪啊!

    荆野心底轻蔑一笑,并不觉折磨,因为从玉清观离开时他默默穿上了王玉英送的护膝,这两日待在暗牢护膝不离身,此刻也仍绑于腿上,柔软的像云,暖和的像太阳,他完全感受不到地砖的冰冷和坚硬。

    荆野低头,像打量情人那样凝视他的“保护神”护膝。

    徐恒又批完一本奏章,要摞上去时无意识朝下瞥了一眼,低头,收回目光,再瞥——荆野正巴巴瞅什么呢?

    一对护膝?

    他凝视护膝的眼神温情脉脉,跟他看着王玉英时一模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王玉英做给荆野的护膝!

    她竟、竟给别的男人缝制贴身衣物!

    不知羞耻!徐恒想着轻放手中折子,却不受控重重一摔。

    行伍之人对声音异常警觉,荆野旋即抬头,徐恒被瞅个正着,面上一讪,复板起脸,下令:“解下你腿上护膝。”

    金科玉臬,不容置喙。

    荆野心骤揪紧,心不甘情不愿,想抗旨,却又担心抗旨带来恶果,有点慑服。

    他纠结半晌,最后心一横——袇房暗牢,已经和皇帝硬碰硬好几回了,还怕什么!

    遂腰背挺直,咬字用力:“恕臣不能从命,此乃臣心上人送臣的第一样礼物,生死不离。”

    徐恒恍觉钝刀又在心上割了一块,就知道又是自取其辱。他抓起一本新折子,掐得紧紧,迫使自己动作和神色皆沉静,不失天威。

    良久,还是不甘心,眼瞅奏章,笔批奏章,看似忙碌间随口一句:“你以为她在乎你吗?”

    荆野原已垂首,闻言倏然抬头。

    徐恒搁笔,噙笑俯瞰下首:“今早朕说要取你性命她都不在乎。”

    荆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而后重变明亮,他冲上首抱拳:“臣愚钝,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知道一国之君不应当骗人。”

    徐恒心一沉,以为他打诳语?一朝天子有必要东坑西骗吗?

    徐恒想起很久以前王玉英缝制的,那条最终也没有送到他手上的腰带。

    “要不要同朕打个赌?”他问荆野,眸子幽深,乍闪亮光。

    同袍兄弟间经常打赌,荆野习以为常,竟不假思索接话:“赌什么?”

    “你再让她给你做条腰带,不许提赌约。倘若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应承了你,朕就不管这对护膝了,仍可戴在你膝上。倘若她不答应——”徐恒眸光变厉,语气亦加重,“护膝即刻捣毁,再不要奢望得她一物!”

    荆野听完,既侥幸又莫名,皇帝本可径直下令,从他膝上扒下护膝销毁,却给了他一个保留的机会——还给他一个可以和王玉英再见面的机会!

    想到这,荆野心跳加快,面上的表情也抑制不住起了变化。

    徐恒睹见,自己也觉得这赌约滑稽,兴许想验证什么吧。

    荆野心跳愈快,语气愈迟疑:“可是臣——”

    “朕会安排你跟她见一面。”徐恒猜到荆野想说什么,冷脸打断,讲出这句可真难受,钝刀又把他的心当磨刀石。

    “武威将军荆野,行止有亏,屡失臣礼,深负朕望,但朕念尔旧日微功,不忍重罚,即日起革去一切职爵,废为庶人。赐京西宅邸,闭门思过,一应起居由内廷司照料,无朕亲旨,不得擅离。”

    荆野以后没机会再自称臣了,徐恒心想,又觉自个真赐了荆野一栋宅院,以德报怨,他的指腹在奏章上摩挲。

    王玉英在临仙阁继续住了两日,才被请移外廷。这是西所的一间上房,院内松柏幽翠兼三、四盆景,进门瞧见那一扇六抹的隔断紫檀雕花嵌百宝屏风,她才依稀记起刚当皇后那会也进过这,但印象远不及临仙阁深刻。

    此番跟第一回 见没啥区别,王玉英绕过屏风,仔细打量室内,家具虽未雕花,但都是紫檀和黄花梨,墙上挂着水墨写意野禽四幅,春鸭夏雀秋雁冬鸳鸯。

    冬季那幅,随意的横竖几笔是枯荷,鸳鸯两团;余下大半张留白全作积雪。

    王玉英瞅了两眼,觉画寡淡,转身打量桌上,铜仙鹤叼着未燃的线香,还有一个双环耳铜钵插着支金桂配白小菊。

    这才几日桂花就开了啊,她暗自感叹,思来想去,定是宫中暖室催发。

    王玉英其实还挺喜欢金桂的,低头细嗅,还往钵里瞟了眼,里面没有水土,看来这花每

    为免被发现,他不仅刻意收敛气息,且未点灯,密室黑得似洞,吞噬了所有色彩,唯余腰间一块白玉佩隐隐发光,可见微尘萦绕。

    王玉英嗅完桂花,又翻箱倒柜,把这日后要住的地方检查一番。

    忙完坐床沿歇歇,想着被关临仙阁时舍不得打碎那些珍宝,忍了两日没练功。这里院子宽敞,虽未带剑,但她可以出去打一套拳。

    突然,她觉察到有人进院,正朝门口走近。

    此人呼吸些许紊乱。

    是看守她的禁卫还是皇帝?王玉英已经朝门口走了大半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继续前行,瞧个究竟。

    绕过屏风见是荆野,她很明显错愕了下,继而心头一喜,又迫使自己压下喜悦,冷静再冷静,因为此刻荆野出现在此并不寻常。

    荆野伫立门口,个高人壮,快顶到门楣,他眼里全是对王玉英的思念和亲近,脚却在门槛外头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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