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1/1)

    办公桌后。

    老云呆呆地看着那扇空荡荡、在风中吱呀作响的门。一滴浑浊、滚烫的泪珠,终于砸进了那碗混着煤灰与铁锈味的粗粝米饭里。

    此时正值夕阳时分。

    漫天金黄色的余晖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泼在漆黑、荒芜的焦黑废土上,泛起一层层迷人而又讽刺的碎金波光。

    云华低着头,军靴踩在干裂的焦土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以前在第三矿区,老云揍他的时候下手最狠。那一条带铁扣、磨得掉皮的旧皮带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那时候他天天在街头跟瘪三打架,被老云按在缺了只脚的铁皮办公桌上狠抽。

    他从来不躲,硬挺着脖子挨揍,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笑着挑衅:

    「老东西,你打死我,也填不上你欠老子那条命。」

    老云当时眼眶通红,一言不发,手却还是发了疯似地抽下去。

    打完之后,老云会自己躲在煤堆后面,一包一包地抽着呛人的劣质烟。到了半夜,再一边流着浑浊的眼泪,一边粗手粗脚地用那长满厚茧的指头,给熟睡的崽子背上抹消炎药。

    他小时候时常会幻想,如果老云不是将军,如果母亲也还健在,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一起下矿。

    在落满煤灰的黑洞最深处,老云不用去当别人的救世主,或许会沉默地、紧紧地抱一抱他。

    而母亲也会走过来,在冰冷刺骨的铁锈味里,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云华看着眼前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焦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金子,假如这片地上以前全是他妈的真金子,该多好呀。

    这片该死的焦土,除了吃人,以前什么都长不出来。

    「沙沙……」

    突然,一阵清冷的风拂面而过。

    云华耳翼微微一动,在那单调的风声里,他居然隐约听到了一种风吹过根茎与叶片的沙沙声。

    云华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看向旁边的一处高坡。那一瞬间,少年的棕色瞳孔骤然紧缩。

    夕阳的金光下,旁边那一整片原本漆黑、死寂的荒芜焦土上,那一批由沉微送过来、由老云亲手在深夜里种下的改良种子……

    此时,已然长成了一片波澜壮阔的黄金稻穗海洋,在夕阳的风中顽强地颤抖着、翻滚着,像是一大片被生生种在废土之上的、暖洋洋的太阳。

    云华呆呆地站在田埂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片黄金之海。

    「哥哥!」

    一声稚嫩、干净的呼喊声突然打破了田野的死寂。

    云华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六七岁、穿着洗得干净却打满补丁的小男孩,正一蹦一跳地跑在田埂上,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拉着他爸爸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

    那个中年男人是个老矿工,半张脸上还留着当年塌方时被飞石划破的陈年刀疤。

    男人拉着孩子,看见云华时,远远地冲着这位少当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哥!」小男孩仰起干净、不再沾着煤灰的小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小家伙松开爸爸的手,熟练地在田埂边,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支长得最饱满、沉甸甸压弯了秸秆的稻穗。

    他像捧着全宇宙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哒哒哒地跑到云华跟前,踮起脚,把那支金色稻穗,直挺挺地往云华怀里一塞:

    「送你!」

    云华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茧的手里,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株沉甸甸、带着温度的金色稻穗。

    粗糙的麦芒有些扎手,细微的刺痛感传过皮肤,却像极了半夜里,老头子粗手粗脚给他抹在背上的消炎药的味道。

    云华死死攥着那只稻穗,眼眶不知不觉中红透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稻穗贴身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迎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身躯挺拔得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

    少年踩着焦土上的碎金,大步流星地,重新迈向了那片即将迎来狂风暴雨的漆黑星海。

    生锈的防盗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合上,状元那高大却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长廊里。

    廉租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十五瓦的旧日光灯发出神经质的低频嗡鸣。

    糖糖脸上那抹甜美的笑容,在铁门锁死的那一微秒,如同断了电的全息投影般,猝然在空气中熄灭。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一晃,无力地靠在剥落的墙皮上。

    隔间里,传来桃桃和梨梨满足的呓语。

    她缓缓抬起右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第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是家里未来三个月的开销。

    她在「桃桃和梨梨下学期学费」那栏上,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勾。翻过下一页,还是一堆令人窒息的开销清单。

    糖糖用几不可闻的沙哑气音,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哥,对不起。但你……真的不能停下来啊。」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这本象征家庭重担的开销簿,转而从怀里,拿出了另一本更厚的本子。

    那厚厚的本子上,用极其歪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从暗网、黑市、以及各路难民口中打听来的情报。

    她咬着秃了的铅笔头,专注地在上面计算、记录。

    楼下传来小贩粗俗的叫卖声、婴儿无助的哭闹声、以及贫民窟家长日复一日暴躁的责骂声。

    那些泥泞、最混乱的生命噪音,穿透单薄的木板墙,疯狂地往屋子里灌。

    可糖糖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她的世界只剩下头顶那盏嗡鸣的十五瓦吊灯,和本子上写得满满的笔记。

    主舰主控室。幽蓝色的冷光将一切镀上了一层不带温度的钢铁质感。

    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趴在主控台上的沉微猛地睁开眼,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她盯着雷达屏幕,只见星系边缘那片代表着虚空防线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扭曲、塌陷,空间曲率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撑大、变形。

    空间的屏障,又被吹薄了一分。

    沉微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黑暗中那尊高大魁梧的身躯不知何时早已醒来。

    霍修就坐在不远处的指挥椅上,黑曜石般的眼眸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她。

    「又变大了呢。」

    沉微看着全息屏幕上那层半透明的空间界限,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轻声喃喃自语。

    自古地回来之后,她便一直呆在这主控室里。终端上,她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物理模型与数学公式。

    她在试图推算、重组那个将整片星系与外界黑暗彻底隔绝的宇宙泡泡的精确座标与扩张型态。

    可是,后台运算的结果,也正如她预期,给出了最差的的答案。

    泡泡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外膨胀、变薄,还不能算出来彻底破裂的临界点。

    「叮——」

    一声清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打破了主控室的死寂。

    沉微手腕上的最高加密终端亮起,那是帝国军部统计处刚刚发送过来的,当天累计觉醒人数通报。

    屏幕的猩红冷光倒映在她瞳孔的最深处,看着那个每小时都在跳动的庞大数字,沉微那只按在主控台上的白皙指尖,不自觉地一寸寸、死死扣进了合金面板里。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墓志铭。

    她比全宇宙任何人都清楚,自从她们亲手砸碎了那层覆盖了星系几千年的锁后,末日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每一个新觉醒的异能者大脑,都是一个不断向外释放高频精神能量的辐射源。几百亿平民的集体觉醒,正在将泡泡内部的能量总和推向崩溃的临界点。

    这股庞大的能量就像是无形的高温气流,正在将这个脆弱的宇宙泡泡,无限制地、疯狂地往外撑大、吹薄。

    而泡泡的外面,那些在虚空中等待已久的天外怪物们,正贴在变薄的空间壁垒上,静静地看着这场即将破壳的饕餮盛宴。

    「咚咚。」

    门外传来卫兵极度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统帅……夫人,需要现在用餐吗?」

    沉微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出残影:「不了,我再记录一下。殿下先自己用吧。」

    门外没有人回应,亦没有退下的脚步声。

    直到沉微有些疑惑地再次抬头,那股沉重、滚烫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霍修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男人低着头,高大魁梧的身形犹如一座无法翻越的钢铁大山,将她头顶的光线全部遮蔽、吞噬。

    「再算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霍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只有一抹焦虑与心疼。

    他眉头皱着,声音沙哑:「你需要休息。」

    「不。我想再算一下。殿下你不用理我。」

    沉微固执地避开他的视线,重新低下头,试图调动干涸的九维迷宫去强行推演公式。

    然而,下一秒,一只布满了粗糙硬茧大手猛地探过来,不容置喙地一把将她的终端强行夺了过去。

    「沉微,你冷静一下!」霍修猛地撑在控制台边边上,带着近乎逼视的精神威压,逼着她直面自己。

    沉微那张因多日不眠不休而毫无血色的惨白小脸终于被迫抬了起来。

    霍修盯着她那双颤抖、布满冷汗的双手。

    「从古地回来已经几天了。你一直这样不眠不休地计算,到底……是真的能算出来解法……」

    霍修低下头,盯着她的双眼:

    「——还是你,只是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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