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1)

    开始他还会安慰妈妈,甚至愤怒于她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但是到了后面连他也疲惫了,因为对方从早到晚,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拐向这个结局。

    青春期的他一度为这种喋喋不休的念叨感到厌烦,两个人在家爆发了一次争吵,最后妈妈砸碎了饭碗,崩溃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其实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从那天起,妈妈就不再呆在家了,开始喜欢外出,直到某天妈妈带回来了一个“闺蜜”,那个阿姨对妈妈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但阿姨总喜欢和妈妈说产品投资,讲周边的亲朋好友如何靠这个发财起运,对方讲得头头是道,也从不避讳自己。

    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阿姨吵过无数次,爸爸说那个阿姨是骗子,妈妈却说她不是,她带我投资赚过钱。

    他也劝过一次妈妈,可妈妈这些年早已性情大变,在沙发上大叫着让他滚,怒吼着你们都看不起我,那我偏要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

    只是事与愿违,妈妈被所谓的“闺蜜”在这埋线的一年里,诈骗了一百万,爸爸气得当晚掀饭桌。

    再然后,他就没见过正常的妈妈了。

    妈妈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经常自言自语,说她能听到很多声音,说有人在脑控她,监视她,往她脑子里塞芯片,说外面有人跟踪她,说爸爸不回家是因为出轨了。

    爸爸本来就很少在家,曾经三个人还算亲近,可随着关系越来越差,只要爸爸在家就厌烦妈妈的表现,大骂她像个祥林嫂一样。

    有一次因为这件事他和爸爸吵了起来,结果被扇了一巴掌,爸爸说不正常的妈才会养出成绩和品行都烂的他。

    妈妈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还是下意识保护他,说魏东伟你再骂我儿子你就去死吧。

    那天他躺在床上,半夜妈妈却突然坐在了他床头,吓得迷迷糊糊的他差点尖叫出来,妈妈却捂住了他的嘴,自言自语地对他说,她闻到了爸爸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他西装上有头发丝,他总是看手机,总是不回家,手机里有很多夜总会的消费,还有一个女人深夜发来的消息。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妈妈说的是虚幻还是现实了。

    然后妈妈突然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反复拍手,说为什么你们都害我,为什么要脑控我,为什么要监听我,我早就知道你出轨了,那个女人在跟踪我,男人都是害虫,你也是我肚子里的害虫,这个世界果然只有利用没有爱,白手起家用完了就丢。

    他坐在床上,比起最初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些时日里更多的却是习惯后的麻木和无奈。

    他质问过甚至同魏东伟扭打过,可对方坚决否认自己出轨,并说妈妈现在就是个神经病,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所以才会被人坑骗。

    再然后,妈妈被查出了精神分裂,可她坚持说自己没病不住院,是被人脑控了,于是每次从学校回到家,只有自己对面她日夜产幻时尖叫的崩溃,颤抖的大哭,她一遍遍说着魏东伟就是出轨了,她看见那个女人了,就在小区,就在楼下,就在上电梯,就在自己房间里,就在魏东伟床上。

    但是家里这么多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戴着耳机,只能打电话强制让妈妈住院。

    接受治疗后的妈妈,在不犯病时还很正常,有一天他回家,还给他熬了一碗梨汤,然后抱着他说对不起让他受了自己这么多折磨。

    后来妈妈在服药和治疗后,病情控制越来越稳定了,但在一个暑假的夜晚,本来他在沙发上和朋友打游戏,妈妈看着手机,却突然抓住了他肩膀。

    对方的脸痛苦又扭曲,他以为妈妈又犯病了,可她却说有个女人一直在给她发短信,他问什么短信,妈妈却只是哭喊着说不是幻觉,她要所有人都去死。

    他本以为对方又虚实不分了,可妈妈的手指几乎快嵌进他的肩膀,抓出血痕,她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坑蒙拐骗,走到尽头都是利用,这些人要把她吃干抹尽,看她去死。

    服药后,对方又恢复了平常。

    当夜的凌晨两点,他在迷糊中听见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第二天一大早,魏东伟突然慌里慌张的跑回家,摇着他的肩膀问他怎么回事。

    那天清晨他才知道,原来妈妈跳楼了。

    房间里充着电,也许是故意设置不熄屏的手机里,全是一个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嫂子,魏哥又喝多了。≈gt;

    嫂子你知道魏哥其实特别为难吗,他看着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gt;

    嫂子,我真的很心疼他。≈gt;

    魏哥天天喝酒都说嫂子的病很让他困扰。≈gt;

    嫂子,你要不要来接下他?≈gt;

    他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坠进深渊,四周全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朵像耳鸣一样,空间极速膨胀着,最后突然炸开。

    视野里唯一出现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牵着一个瘦削沉默的小孩,他听见那个人脆生生地叫他哥哥。

    自此,在这个家,连他的位置也彻底宣告消失。

    魏川猛然从床上撑起,大口呼吸着。

    已经无数年没再回忆起过的事,在这一刻几乎把他淹没,没有任何的依靠作为浮力,就像浮萍一样漂着。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蜷缩在自己身边的闻泽,视线却逐渐停留在对方的脖颈上。

    缓慢中,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到对方躺在自己身侧那样,幻想开始变为现实,他的手指慢慢贴上去,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一下一下,毫无戒备地暴露着生命的节奏,似乎只要用一点力就能折断。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突然惊醒、挣扎,呼吸被掐断时的模样。

    闻莉第二天看见时会多痛苦呢,会像今晚的他一样吗?

    只是面前的人突然睁开了眼,黑色的眸在黑暗里像发光。

    “怎么了,哥?”闻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自己放在他颈侧的手,“热醒了吗,要关空调吗?”

    魏川像是如梦初醒,他收回了手,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用力,也看不出要干嘛:“没有,我以为你不在你旁边,你没睡着?”

    “我睡眠浅。”闻泽撑起身,“你也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一下醒了。”

    闻泽却眯起眼睛,拇指蹭过他额间的汗水:“那就是太热了。”

    “闻泽。”

    “嗯?”

    魏川的心脏因为这个梦跳得太快了,他没说话,只是突然捏住对方的下颌亲了一下,闻泽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习惯性地回应了他。

    这一秒,海面似乎有了浮力。

    确认控制权在手上的感觉很美妙,魏川想,下次接吻的时候再掐死闻泽吧。

    “没怎么,你睡吧,我去上个卫生间。”

    “我把温度调低一点,有点闷。”

    “行啊。”魏川下床的时候,突然开口,“对了,明天咱俩看看回去的机票吧,早点买也便宜点。”

    一套房子

    听说了魏川要回来的消息,魏东伟几乎是喜极而泣,第二天听到对方在电话里那假惺惺的声音时,除了作呕魏川更多的是感叹表演型人格的牛。

    曾经那个好像赚点钱就高高在上,唯利是图的男人,前段时间还在骂他白眼狼,可现在却声泪涕下,仿佛自己真的是他深爱过想念过的儿子一样。

    “我给你们买机票,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们。”魏东伟就知道安排闻泽和魏川住一起肯定没问题,像是神明应验,心里那点负罪感都仿佛瞬间少了几分,“爸爸真的很想你。”

    魏川没说话,只是看了眼闻泽,闻泽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发表感言。

    看来是无所谓自己回去会不会挤兑走资源,不过又也许根本没把自己放眼里所以才会毫无戒备地邀请。

    “好,那你买吧。”魏川懒得和他客气。

    “选个下午的,免得你们上午回家赶,到了后休整一下,晚上一起吃饭。”魏东伟自顾自地安排,仿佛丝毫不介意魏川说话的语气。

    魏川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叼进嘴里,点燃了火。

    很快一缕烟就在他和闻泽的中间升起。

    等电话挂断后,他才吐出了烟雾,但是把方才眼里的嘲讽藏得很好:“说起来,这么一算,真是好久没回去了。”

    闻泽拿过了手机,有几条学校里的消息不断在弹,都是问他蒙的下周的考点是哪几页。

    “如果哥到时候不想呆的话,我们就早点回来。”

    “我想呆啊,我的前十八年都在那里。”魏川夹过烟,朝他弯了弯眼睛,“那里也有很多我俩的回忆,不是吗。”

    虽然好像前面大部分都是他欺负闻泽的回忆,不过谁让闻泽活该呢。

    至少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的片刻,还算是稍微温暖点的时候吧。

    “不过以前楼下街口那家哥爱吃的米粉店,已经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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