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1/1)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沉确终于承认曹操说得有道理。古人诚不我欺。

    她这几年总是来这家酒吧。最早头发还短,鼻尖上有一颗芝麻大的浅褐色小痣,耳朵也是干干净净的。后来头发一点点留长,为了漂亮打了耳洞,又听人说鼻尖长痣不好,连痣也一并点了。

    她认识了不少人。酒吧老板姓吴,是钟鸣玉的前女友。李易程也被她时常拉过来喝酒。自此人来人往,聚聚散散,闲下来还能约在一起喝酒的,也只剩下那么几个。

    蓉蓉最近谈了恋爱。

    听她说,对方条件很好,模样也不错,只是年纪比她大不少,工作又忙,不怎么有时间陪她。

    沉确听完“嘁”了一声,撇撇嘴:“千万别找年纪大的,心眼子太多。”

    李易程转头看她:“说得跟你多有经验似的。”

    沉确面不改色:“我有常识。”

    蓉蓉懒得理她,托着腮继续说:“可是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沉确立刻替她配上:“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蓉蓉瞪她一眼,自己又先笑了。

    “虽然年纪是大了一点,但是他知道心疼人呀。而且我后来想想,陪着自己喜欢的人慢慢变老,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沉确点点头,又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把尾音拖得十分欠揍。

    蓉蓉拿花生丢她。沉确偏头躲开,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

    “不过,”蓉蓉感叹道,“他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不回消息,确实挺让人失落的。可能太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总会患得患失。”

    沉确转着酒杯,继续:“爱已不能动,还有什么值得我心痛——”

    蓉蓉慢慢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沉确也停下来。

    “太悲伤了吗?”

    “你觉得呢?”

    “那我换一首。”

    她清了清嗓子,换得从善如流:“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

    “沉确。”李易程终于出声。

    “嗯?”

    “你以后出门让人套麻袋打了,别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我怕别人连我一起打。”

    沉确一下笑出了声。

    她最近有些失眠。人一闲下来,回忆就开始找上门来。

    许多个夜晚,她都睡不着。

    她早已过了数绵羊的年纪,上海的夜空又没有星星可数,于是只好数自己的错误。

    一件,两件,三件。

    她原以为错误和绵羊差不多,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后来才发现不是。它们一个比一个精神,不但不肯走,还会停下来,替她补全当时的语气、神情,以及那些她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再想起来的话。

    楚长辛的那声“小侄女”让她想起了太多。从前她并不介意十八岁的自己有多傻。反正山高水远,那些话再也不会落进当事人的耳朵里。可楚长辛出现以后,事情忽然不一样了。

    她开始介意,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多年她都不曾细想的回忆如今宽宽敞敞地铺在夜里,一幕幕展开,沉确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始终没有睡着。

    三月快结束时,关于非典的消息忽然多了起来。公司原定的出境旅行都黄了。

    新加坡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区域总部很快发来通知,暂停所有非必要的跨境团体行程,办公室里哀声一片。沉确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不能去便不去,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假期。真把那几天放给她,她还能在家多炒几盘菜。

    没想到四天以后,新的行程表发了下来。

    地点改成国内,天数一天没少,员工也不用补差价。机票、酒店和当地用车已经全部重新订好,连每天早晨几点集合、午饭在哪里吃,都清清楚楚列在附件里。

    这一回,沉确对公司的财力和行政部的神通同时产生了敬意。

    她把行程表拿起来,先看见了“六天五晚”,再往下,是一串依次排开的地名。

    西安

    敦煌

    嘉峪关

    ……

    旁边有人探过头来。

    “看什么呢?”

    沉确把行程表翻到背面。

    “看公司准备怎么把我们卖到西北去。”

    “你去过?”

    “没有。”

    “那你刚才看那么认真。”

    沉确把那几页纸重新折好,压在手边的杂志下面。

    “我认字,不行吗?”

    对方莫名其妙地走了。

    沉确低头继续看杂志。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张行程表从下面抽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三月底,西安已经有了春意。

    城墙根下的柳条刚刚泛绿,远看像一层薄雾。

    她起初只觉得这里干爽。到了第二天,嘴唇便开始起皮,洗过脸不立刻擦面霜,皮肤绷得连笑一下都费劲。她站在酒店镜子前涂润唇膏,终于承认,西北给人的下马威不一定惊天动地,也可能只是让人悄无声息地裂开。

    两天以后,他们从西安飞往敦煌。

    飞机升空不久,地上的颜色便开始变了。城市退下去,田野被山岭和沟壑取代。再往西,绿色越来越少,土地从灰褐变成浅黄,偶尔有积雪的山脉从云隙里露出来,冷冷地横在天边。

    沉确靠着舷窗,看了很久。

    敦煌的机场很小。舱门一开,风立刻灌进来。

    沉确跟着人群走下舷梯,刚刚站稳,头发便被吹到脸上。风里带着细沙,刮过嘴唇时有一点粗粝的疼。她低头挡了一下,再抬起脸,四周空旷寂寥。

    天很高,地很低。

    远处是灰黄色的戈壁,近处零零落落地立着几排白杨,枝条还是光秃的。公路两旁的田地没有返青,灌渠里也看不见水,只有去年留下的枯草贴着地面,被风吹得一阵阵伏下去。

    莫高窟里面是暗的。

    相机不能用,众人进门以前还有些遗憾。导游举着手电走在前面,一边报洞窟的年代,一边把那束细窄的光投向墙壁。佛的眉眼、菩萨的衣带、飞天伸出的一只手,随着那道光从黑暗里一一浮现,又很快沉回去。

    沉确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着那束光。

    她是中文系的。曲子词,变文,俗讲,藏经洞,一句一句,写在考试卷上,写完便翻过去,仿佛所谓千年,不过是文学史里前后相连的几页纸。

    弹指一挥间。

    一个人穷尽一生画下的眉眼,留给后来的人,也不过是手电照过的短短几秒。太多人,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苍茫之中。

    从洞窟里出来,外面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沉确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远远望见鸣沙山沉默的轮廓。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带着细沙,落进她的头发和衣领里。

    一天的行程结束后,他们回了酒店。

    路上,太阳迟迟不落,天边仍亮着,云被余晖烧成一片绮丽的金红。大巴里的人睡倒了一半,沉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荒原从玻璃外缓慢地向后退去,没有说话。

    晚饭后,大家吃饱后,渐渐恢复了精力。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有人准备在酒店补觉,也有人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周述被旅行社的人留下说了几句话,等他回到大堂,电梯门已经开合了好几次。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

    没有沉确。

    周述在茶座坐了一会儿。

    随后准备上楼。

    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正起身,却发现与沉确同住的女同事下来了,周述径直走过去,问她:“沉确在吗?”

    女同事说:“她出去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一会儿了吧,”女同事想了想,“她刚回房间拿了点东西,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不知道,她没说。”

    周述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明晚。”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晚?”

    “嗯。她说出去一天,有事会打电话。”

    女同事说得很自然:“她把车牌和租车公司的电话留给我了,证件和地图也都带了,不像乱跑的样子。”

    周述站着没有动。

    “她一个人?”

    “应该是吧。”

    “她开车走的?”

    “嗯,前台替她联系的车。”女同事说。

    周述又问:“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女同事笑了一下,“你也知道cecilia,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最后,周述笑了笑,道了一声晚安,随即转身离开,上楼。

    走廊安静,头顶的灯光昏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突然,他停下,看向一旁紧闭的窗户。

    外面已经全黑了。

    夜,星星密密地铺在夜空里,一层又一层,远的,近的,明亮的,微弱的,几乎不给黑暗留下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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