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诚坦(2/2)

    把一个人的温度,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描摹,在记忆里熨烫。

    她将方才揽过苏瑾的那只手,举到眼前。

    但从不敢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踏进贡院,和天下男子同场较技。

    林清韵往右,回隔壁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

    窗外的月亮正从槐树梢头缓缓移过,将她的影子和书案上一迭迭策论稿子,都笼罩在同一片清辉里。

    朱笔的批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血,也像某种灼热的印记。

    墨汁在纸上洇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未来。

    但没有立刻关门,从门缝里看见,苏瑾一直等到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自己书房走去。

    她自己也是读过经史的人,知道历代科举,从来没有对女子开放过。

    “回去睡吧,这夜露重了。”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说。

    自己将成为这大周王朝第一个,堂堂正正走进贡院的女人。

    林清韵推开门,走进去。

    隔壁窗扉的灯,也在同一刻灭去。

    只是这一次,这气味贴在她的虎口上,被掌心残余的热度一蒸,便慢慢散进皮肤里,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到书案前,就着月光,重新翻开那篇被父亲批退回来的策论。

    吻很轻,轻到林清韵差点以为是风拂过。

    “秋闱?”

    而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正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告诉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手指的轮廓。

    “秋闱。”

    就像很多个夜晚,她伏在窗下写字时,总要等到对面窗扉的灯熄了,才肯吹灭自己的烛火。

    林清韵呆住了。

    林清韵睁开眼,把头从她肩上抬起来,带着诧异,虽然林清韵知道一些,但听苏瑾说出来还是有些惊讶。

    她伸手捡起一片,就着月光看了看,叶脉在月光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从主脉延伸到每一条细枝,再到更细的绒毛。

    脚步很轻,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

    苏瑾回到书房,没有立刻点灯。

    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

    然后苏瑾松开她,将自己的外衣拢紧。

    月光照在林清韵的眼睛里,把那层细碎的泪光映成了两枚小小的玉盘,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站起身,说。

    林清韵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但额角传来的温度,和呼吸拂过发丝的触感,又明确地告诉她是吻。

    “你一定可以的。”

    然后对着月亮的方向,侧身躺下。

    虚虚地环着,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贴在她的额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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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的襦衫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黑暗里显出一种清晰的、近乎冷冽的轮廓。

    两个人沿着回廊,并肩走回后院。

    方才被林清韵系好的带子,现在还规整地贴在胸前。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月门外,该分开了,苏瑾往左,回自己书房。

    把被角拉到下巴,手指在黑暗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张画纸的边缘。

    秋风吹过槐树梢,将几片早黄的叶子送到石桌上。

    “嗯。”

    苏瑾将手中那片树叶搁在石桌上,轻轻揽过林清韵的腰。

    “新帝今年开了恩科,诏令天下士子,不分男女,皆可应试,秋闱……就在京城的贡院里。”

    苏瑾将那片树叶翻了个面,叶背的颜色浅一些,纹路更清晰。

    林清韵在洗衣裳时,她把之前看到苏瑾誊录的策论题目抄在搓衣石上,用皂角水描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那些字写得好,结构工整,论点清晰。

    林清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忽然回过头。

    林清韵今夜没有像往常那样,伏在窗下再抄几篇诗文。

    苏瑾偏过头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宣纸,磨墨,提笔。

    只是把那张画着槐树和灯火的小画,从衣袖里拿出来,展开,抚平,搁在枕边。

    和一阵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是从苏瑾刚洗过的发丝间蹭来的。

    苏瑾还站在月门那侧,没有立刻离开。

    和她自己每夜就寝前,拧帕子时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对面书房门扉开启、又关上的声音,才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在等她先推门。

    落笔时,笔尖极稳。

    停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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