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2/2)
“女儿说了,不愿意。”董锦绣站起身,退后一步,垂下头去。
董夫人心中一动,看着这少年清亮的眼睛,温声道:“孝心可嘉。准了,不但准你爹爹叁日假,我再给他多发半月月例,让他好生将养。”
待掌柜们都退下后,董夫人倚在榻上,慢慢摇着团扇。董锦绣乖巧地站在一旁,为她捏着肩膀。
明芮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董夫人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长发。董老爷简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锦绣又如何?”董夫人转过身,烛光在她依然姣好的面容上跳跃,“她性子太闷,心思又深,即使适合,我也不想锦绣以后嫁入高门大户活得那累。倒不如找个踏实能干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明芮那孩子,今日我试探过了,是个知道疼人的。你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他爹多休息几日。这样的心性,差不了。”
是,他知道。可如今锦年没了,他董简行就绝后了。这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一个月,越扎越深。他想提纳妾,可看着妻子冰冷的侧脸,想着妻子强势的脾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结束了儿子的白事,还是再缓缓吧!”
董夫人转过身,拉住女儿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若是让你嫁给他,你可愿意?”
董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明掌柜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儿子,眼圈微微发红。
董老爷放下书卷,皱眉道:“明芮是不是身份太低了?”
而她自己呢?从小就知道要懂事,要稳重,要帮着母亲打理家事,要照顾妹妹。她读书比绮罗用功,女红比绮罗出色,算账管家的本事更是早就得了母亲的称赞。
凭什么?
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声音压低了些:“锦年走了,咱们……不如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
董锦绣浑身一僵,猛地抽回手:“不愿意!”
而她董锦绣,就算不是陆钺,难道还就配不上一个出身相当、或是稍差些的公子少爷吗?为何偏要她嫁给一个掌柜的儿子——是,明芮是聪明,是能干,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个下人,是董家的伙计。
她行礼退下,脚步匆匆。直到走出母亲的院子,穿过回廊,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那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垮了下来。
董老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锦绣的事,你决定就好。只是……张朝用那边,你真打算把绮罗许过去?”
“缓什么?儿子如今也没了快一年了,人总得向前看。”董夫人道,她眼泪水早已流干了。如今她只想把两个女儿的未来安排好。
明芮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镜中的女子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沉静的董家大小姐,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狰狞从未存在。
董夫人身子一僵,随即拂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生什么生。再说,当年生完绮罗,大夫就说了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芮看了看父亲,轻声道:“那我想要夫人准我爹爹休息叁日。他为了铺子里的事,已经大半年没好好歇过了。最近他总说腰疼,夜里也睡不安稳……”
董锦绣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看着是个聪明稳妥的,算账上又有天赋。恭喜母亲,又得了一个能干的帮手。”
“我看明芮那孩子不错。”董夫人忽然开口,“心思纯善,又有才干。虽然出身低了些,但锦绣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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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母亲平日里嘴上说的“最疼锦绣”,就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与董绮罗有五六分相似,却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脸。凭什么那个草包妹妹能得到全家人的疼爱?爹爹宠着,娘亲惯着,就连来府里做客的客人,也都更喜欢活泼娇俏的绮罗。
董夫人看着她紧握的双手,指节都泛了白,心中了然,却还是温声道:“娘是为你好。那陆钺虽好,可他心里装的是陈浅。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锦绣啊,”董夫人忽然开口,“你觉得明芮这孩子怎么样?”
董夫人脸色一僵,但很快又缓下来,拍拍女儿的手背:“无妨,我不着急要答案。你这是第一次见明芮,不了解他也是自然。等日后相处久了,或许就改观了。那孩子心地纯善,又有才干,虽说出身不高,但只要肯努力,将来定有出息……”
可到头来,母亲给绮罗选的人是门当户对的张家少爷,
“怎么不行?”董夫人挑眉,“张临漳那孩子,今日你是没看见,一听说绮罗挨了罚,急成什么样子。我看得真真切切,他是真心喜欢咱们绮罗的。”
董锦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猛然惊醒。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拳头,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吹熄了灯,在丈夫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
董老爷看着妻子在灯下梳妆的模样,忽然起了点心思。他今日特意喝了点壮阳酒,此刻酒意上涌,便走到董夫人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别总聊孩子的事了,也聊聊咱们自己。”
董老爷胸中憋闷,那股被壮阳酒催起的火,渐渐熄成了灰烬。他一声不吭地转身上床,背对着董夫人躺下了。
当年董家生意遇到难关,还是岳家出手相助才渡过。这快二十年,董夫人掌着家,管着账,雷厉风行,把董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习惯了倚仗她,也……有些怕她。
明父吓了一跳,忙斥道:“芮儿,不得无礼!”
是夜,董家主母院里灯火通明。
可如今,他四十有五,却没了儿子。这万贯家财,将来要给谁?
“女儿明白。”董锦绣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女儿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董夫人却笑了:“无碍,这本就是他该得的。说吧,想要什么?”
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董夫人从镜中看着丈夫的背影,手中的玉梳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缓缓梳过长发。一下,又一下,直到每一根发丝都顺滑如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