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以后都会有的(2/3)

    霄霁岸垂眸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唇角才缓缓扬起。那笑意与他往日里的温润不同,褪去了惯常的克制,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像初春的阳光穿透薄雾,不灼热,却能将人心底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霄霁岸天没亮就起了床,搬了几块石头,把灶台重新垒了一遍。楚萸原先的灶台是几块土坯胡乱堆起来的,烧火的时候烟往屋里灌,一顿饭做下来熏得眼泪直流。霄霁岸用石头和黄泥重新砌了一个,灶膛挖得深了一些,烟道也重新通了,点火一试,火苗旺旺的,烟都顺着烟囱出去了。

    霄霁岸沉默了一会儿。集市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货郎在吆喝,卖布的妇人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卖馄饨的老头在案板上啪啪地摔着面团。他们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像是被喧闹包裹的两座孤岛。

    “掌柜的,”一直沉默的霄霁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株灵芝长在青鸾山北面的断崖上,那个位置常年不见直射日光,又有山涧水汽滋养,长到这个品相,至少要五十年。五十年份的紫灵芝,您那个价收,转手卖出去,利润翻的可不止两成。”

    “试试看。”霄霁岸擦了擦额角的灰,冲她笑了笑。

    “你连这个都会?”

    回去的路上,楚萸买了叁斤白面,一块五花肉,两根大葱,还咬咬牙给霄霁岸买了一双新布鞋——他脚上那双草鞋还是她自己编的,走远路磨得脚后跟都破了皮。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发烫。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去任何地方。

    “好。”他说。

    楚萸看向霄霁岸,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我没哭。”楚萸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从来没盖过这么暖和的被子。”

    第五天,她发现霄霁岸把她那床破被子拆了,重新弹了棉花,缝了一床新被子出来,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厚实暖和。她抱着那床被子站在屋子中间,鼻子酸得不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孙掌柜的手顿住了。

    楚萸没注意到。她正低着头认真挑鞋,嘴里念叨着:“你脚比我大这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的码……”

    从济世堂出来的时候,楚萸的荷包里多了二十两银子。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攥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她走路的脚步都是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板绊倒。

    第叁天,院子里多了一张竹桌两把竹椅。

    “再加一成。”孙掌柜最后说。

    “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真切的困惑,“就像……那些东西本来就长在我脑子里,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就像你知道怎么走路、怎么吃饭一样自然。”

    霄霁岸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隔着薄薄的春衫,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霄霁岸要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手:“你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花几个铜板给你买双鞋怎么了?再拦我就生气了。”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

    楚萸低下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二十两银子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她听见霄霁岸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个黄昏,两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楚萸走在前面,背着空了的药篓,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霄霁岸走在后面,手里拎着新买的布鞋和白面,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影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楚萸站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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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造的序幕,在次日清晨悄然拉开。

    “霄霁岸。”她叫他。

    第一天,灶台变了。

    第四天,窗台上多了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小心。”他说。

    接下来几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开始对整个屋子进行大改造。他把漏风的屋顶重新铺了一层茅草,压实了,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水。他用竹子引了一根水管从山溪接到院子里,这样楚萸就不用每天走半里路去挑水。他在窗边搭了一个架子,把楚萸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摆上去,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你哭什么?”霄霁岸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还没放下,表情难得地有些慌张。

    第二天,屋顶不漏风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反正你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吧。”

    “成交。”楚萸的声音里压着雀跃。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霄霁岸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份眼力,这份谈吐,放在京城最大的药铺里都是能当大掌柜的料,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跟一个采药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两人并肩漫步在望仙镇的青石板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迭在一处,浑然一体,分不清彼此。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霄霁岸张了张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楚萸每天从山上采药回来,推开门都有新的惊喜。

    楚萸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温柔和温和,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茫然。像是一个人站在雾里,知道自己曾经走过很远的路,却怎么也看不清来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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