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以后都会有的(3/3)

    &esp;&esp;“以后都会有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暖和的被子,不漏雨的房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日子。都会有的。”

    &esp;&esp;楚萸从被子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她看着霄霁岸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未来了。

    &esp;&esp;她以前从不觉得日子有什么好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药卖钱吃饭睡觉,每一天都跟昨天一模一样,明天也跟今天一模一样。她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好期待的,也不知道后天有什么好向往的。活着就是活着,仅此而已。

    &esp;&esp;但现在不一样了。

    &esp;&esp;现在她早上醒来,会想知道霄霁岸今天又会给她什么惊喜;她出门采药,会想早点回来,因为家里有人在等她吃饭;她开始留意山里的好东西——哪棵树上结的果子甜,哪条溪里的鱼肥,哪片山坡上的花开得好看,她想带他来看。

    &esp;&esp;她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满很满,满到她来不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esp;&esp;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两张新做的竹椅上乘凉。楚萸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霄霁岸一碗,自己捧着一碗,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esp;&esp;“霄霁岸,”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怎么办?”

    &esp;&esp;霄霁岸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esp;&esp;“那就想不起来吧。”他说,语气平淡,“我以前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谁。”

    &esp;&esp;“那你是谁?”楚萸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霞光,亮晶晶的。

    &esp;&esp;霄霁岸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院子里很安静,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esp;&esp;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轻飘飘的回答。

    &esp;&esp;因为在她面前,他不想说谎,也不想敷衍。

    &esp;&esp;“我是……”他斟酌了很久,久到楚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一个想留下来的人。”

    &esp;&esp;楚萸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霄霁岸一定听到了。

    &esp;&esp;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汤,汤已经凉了,但她觉得浑身都是热的。她偷偷弯起嘴角,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esp;&esp;她想,她也要变成一个值得他留下来的人。

    &esp;&esp;于是她开始认认真真地跟霄霁岸学怎么分拣药材,怎么判断采摘的时机,怎么跟药铺的掌柜讨价还价。她学得很认真,霄霁岸教得也很认真,偶尔她犯错了,他也不急不恼,只是温和地说一句“没关系,再来一次”。

    &esp;&esp;她也教他。

    &esp;&esp;教他怎么在山上辨认方向,怎么避开那些隐蔽的猎阱,怎么在山溪里摸鱼才不会滑倒。她发现霄霁岸学东西快得不像话,教一遍就会,第二遍就能做得比她还好。但她还是喜欢教他,因为每次她教他的时候,他都会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专注。

    &esp;&esp;“你看着我干什么?看路啊。”她有一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凶巴巴地推了他一把。

    &esp;&esp;霄霁岸被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也不生气,笑着说:“你脸上有泥。”

    &esp;&esp;楚萸下意识伸手去擦,结果把手上的泥蹭了半张脸。霄霁岸的笑声很轻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来,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山泉击石,清越好听。

    &esp;&esp;她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esp;&esp;两个人站在山间的小路上,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esp;&esp;楚萸不知道的是,在她弯腰笑的时候,霄霁岸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那种温柔跟他对所有人的温和不一样——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esp;&esp;是心动。

    &esp;&esp;是日久生情,是细水长流,是看着她被烟熏得灰头土脸还要嘴硬的样子,是看着她捧着卖药赚来的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是她踩到青苔差点滑倒时下意识护住他的样子——是所有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esp;&esp;他想,他从前一定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esp;&esp;不然他不会忘了。

    &esp;&esp;九重天上,洛焰呈站在离火宫的望台上,掌心里那道契约纹路黯淡如灰烬。

    &esp;&esp;他的伤还没好全,气血翻涌的时候胸口的旧伤就会裂开,渗出一层薄薄的血。但他等不了了。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回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他心寒——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esp;&esp;凌霄宗的人在找,但找得敷衍。太虚门的人也在找,但找得漫不经心。那些曾经口口声声喊着“霄真君大义”的人,在魔渊之战后各自缩回了自己的山头,该修炼的修炼,该闭关的闭关,仿佛霄霁岸的死活不过是这场大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esp;&esp;洛焰呈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冷得能冻死人。

    &esp;&esp;他转过身,赤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两簇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esp;&esp;“备马。”他说。

    &esp;&esp;“尊上要去哪里?”

    &esp;&esp;洛焰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微弱的契约纹路,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那牵引太弱了,弱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它还在,还在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

    &esp;&esp;只要活着就好。

    &esp;&esp;只要活着,他就能找到。

    &esp;&esp;他攥紧拳头,掌心的纹路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esp;&esp;“霄霁岸,”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你最好给我好好的。”

    &esp;&esp;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离火宫的灯火在他身后明灭不定。他纵身跃入云海,赤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朝着云海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寒光,义无反顾地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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