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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明走进正厅，商万隆先看见了他，做舅舅的放下筷子但没有开口，小姨商万蓉和她的丈夫也跟着放下筷子，那两个年轻人看见林启明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表哥好。”
林启明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主位那位老人，微微弯腰，“外公，我回来了。”
老人没有抬头，继续嚼着那口鱼，厅里没人说话，林启明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没有动，大约过了半分钟，老爷子终于把那口鱼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看了林启明一眼。
“回来了就坐吧。”
林启明这才直起身，走到商万蓉旁边那个空位坐下，那两个年轻人等他落了座才重新坐下来，商万蓉侧过头看了林启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林启明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没有开口。
桌上重新动起筷子，碗碟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轻轻响着，老爷子吃饭的速度很慢很慢，但即便这样所有人也只能等着，谁也不能先于他放下筷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老爷子问了商万蓉几句上头的情况，商万蓉简短地答了，除二人以外全程没有其他人可以参与对话，老爷子也全程没有问林启明话，林启明默默吃着饭，整个屋子的人都规规矩矩的。
终于，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毛巾又擦了擦手，他一站起来满桌人都跟着站了起来，老爷子没多说什么便转身往后院走，商万隆习以为常的跟了上去。
其他人重新坐下来，两个年轻人长舒一口气，林启明的表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表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林启明看了她一眼，笑笑：“这次回来长待了。”
商万蓉看了林启明一眼，问道：“启明，你是铁了心不在家住了？”
“嗯。”
商万蓉无奈叹了口气，没再劝，林启明放下茶杯准备告辞，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根本就不是回来吃饭的，是来报到的。
是让家里知道他人到了北京，让老爷子知道他回来了。
这是规矩。
林决明不想一个人吃饭，便一个电话把徐景琛叫了出来。两个人随便找了家小店涮肉，酒过三巡，二人都喝上听了，但气氛越来越好，谁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听说…嗝…我听说前些日子，沪海私募圈又塌了好几个。”徐景琛嘿嘿的笑，随手往嘴里塞了口肉，举起酒杯跟林决明碰了一下，一口白酒辣的他眼泪差点下来。
林决明已经喝红了脸，一口酒含在嘴里，拿起一旁的果汁咕咚一声，一起送了下去，“私募圈？”他眯着眼睛回忆，“嗯…不太了解。”
徐景琛笑他一喝酒就上脸，红的跟个小龙虾似的，林决明如今也承认自己酒量确实一般，但嘴上不吃亏，笑骂了几句。
徐景琛被骂的更开心，继续说：“高楼起…宴宾客，嗝…楼塌了……”他叹了叹，“咱们见了最多了不是么…”
林决明从没将父亲的事视作逆鳞，这话在他这里也并不忌讳，“嗯…确实……”他眼神都迷离了，突然想什么，说：“诶？荣氏不就在沪海做私募吗…？它塌了吗？”
“荣氏？哪个荣氏？”徐景琛眯着眼睛回忆着，“香港那个啊？”
林决明楞楞地点点头，徐景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年前就塌了。”
“啊？？”林决明酒突然醒了点，“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啊？”徐景琛来了兴致，细致分说道：“那位顾大律师跳到创屹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就是荣氏…啧，死的那叫一个彻底。”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我当时也纳闷儿，你说这荣氏刚来大陆还不到一年，怎么就能犯下那么严重的经济罪呢？后来想想…估计单纯是因为得罪人了。”
“得罪谁了？”林决明追问。
“这我上哪知道？”徐景琛瞧着林决明许久未见的一脸清澈，乐了，打趣道：“说不定就是得罪那位顾大律师了呢？”
林决明啧了一声，“别开玩笑。”
徐景琛脑袋垂下去又费劲地抬起来，“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要搞他们家……但确实没听说这是上头的意思，估计…估计就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四个字在林决明脑子里打了个转，他心下掂量着，难不成真是顾卓的意思？
‘应该不能吧…’他心道，‘因为我？’
徐景琛看他一脸寻思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林决明猛然回神，“没什么。”
“你跟荣氏有交情？”
林决明打算搪塞过去，信口胡诌：“有奸情。”
徐景琛被他逗笑，拎起酒杯举到面前，“来来来，喝酒喝酒！祝我们辫儿奸情不断。”
两个人接近十二点才互相搀扶着从小店里出来，俩人摇摇晃晃，直线都走不成。
司机早就在路边等着，看见两人出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徐景琛被塞进后座之后靠着车窗就开始打呼噜，林决明靠着他也秒睡过去。
等到车停下来的时候林决明被司机摇醒，糊里糊涂地看了看窗外，发现是自己那栋楼的地下停车场，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徐景琛已经被司机扶下去了，另一个司机正把他往另一辆车上架。
林决明下了车，脚底像踩了棉花，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伸手撑了一下墙面，进去靠在轿厢壁上，眼睛是一点都睁不开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林启明靠在走廊的墙边，听见电梯响就抬起头看过来。
“哥？”林决明含糊地喊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林启明上前扶着林决明进门，林决明左脚蹬右脚的脱鞋，走了两步被地毯绊了一下，林启明从后面扶住他肩膀，带着他往卧室方向走。
林决明被放到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林启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便去洗手间拿了条热毛巾回来，在床边坐下替他擦脸。
林决明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像是被擦舒服了，往毛巾的方向蹭了蹭，林启明的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继续擦。
擦完之后他又替林决明把外套脱了，林决明翻了个身，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林启明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下。
林启明是个很克制的人，这点他和顾卓不相上下，但他们二人不一样的点也很明显，顾卓和林决明至少没有血缘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林启明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未越界。
他挨几顿打倒没什么，只是他实在不想给弟弟惹麻烦，他不敢想，倘若家里的长辈们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处理他这个弟弟，商万隆不阻止他，可再往上呢？老爷子决不会允许后辈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自己有着一个长孙的身份，又凭借血浓于水的血脉，老爷子总不至于打死他，可林决明就不一定了，商家绝对有实力让任何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寒栗。
他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林决明的侧脸，难得贪婪，林启明看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林决明两眼之间的那颗小痣前大约一寸的地方。
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林启明蜷了蜷手指，最终收了回来，林决明已经睡熟了，最后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槽，独留一室安逸。
又是一年满城冬白。
林启明在国外这些年一直都是腊月二十九这天回沪海，远远看看弟弟再连夜飞到北京，跟家里的关系走动走动，大年初三四再飞回美国去。
今年比较特殊，今年他就在北京。
腊月二十七那天林启明收到家里的消息，舅舅说让他三十晚上回去过年。
林启明挂了电话之后万般挣扎，他原本打算今年在家陪林决明过年的，弟弟回国后的第一个春节，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吧？但“你外公说”这四个字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他知道自己还是得回去，最快也得初三下午才能回来。
林决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二十九晚上，兄弟两个人在林决明家里吃饭，林启明说完之后林决明故作为所谓的说“没事哥，你忙你的，我正好也跟朋友约好了”。
林启明当然知道弟弟在撒谎，他心里不是个滋味，“我争取早点回来。”
林决明非常大度，说：“不用急，那边肯定有好几顿饭要吃，哥你慢慢来”。
三十一早天还没亮透商家的车就到了，林启明走的时候上了趟楼，在弟弟家门口呆了会，里面没有声音，他也没打扰便直接走了。
林决明睡醒后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睡了两个小时，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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