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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汉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呆滞地看着自己疯魔癫狂的儿媳,又看向她那高隆如怀胎数月的腹部,只觉得浑身上下已经再没有一根骨头可以支撑自己站住。



    “不会的……不,不会的……”



    所有人听着老汉萧索的声音,又见他突然暴起,也发疯般朝女人扑过去,被夜慈一下拽住:“别过去!她现在不认人,你凑近了她连你一起吃了!”



    “我孙儿还活着吗?”老汉声嘶力竭,“你告诉我,我孙儿还活着没有!?”



    顾小闲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吐了出来。



    他吐完抬头,看见那女人还护着肚子,像护着这世上最后一件宝贝,满脸都是令人心碎的慈爱。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份母性已经被彻底扭曲成了兽性。



    夜慈传音:[尊上,这该不会……]



    [就是血子还胎。]



    夜慈头发都快跟脸一同吓白了,[血子还胎???这禁术不是早就被您给诛绝了吗?!]



    



    血子还胎是魔修邪典中的一门术法, 源于一个叫“胎母”的妖怪。



    传言胎母生前曾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白腹螭蛇,终身只能受孕一次,这一胎于她而言, 是天赐,也是命劫。



    多年前她化名姒娘,隐居于凡人村落, 与一凡人男子结为夫妻。但当她小心翼翼藏起妖气,到怀胎六月时,却被驱妖人从一碗羊血中试出了妖身。



    村民怕她腹中之子生而为妖,便趁她丈夫外出之时,将她吊在村口老树下,说她以妖术惑人,要当众剖出妖胎以正乡风。



    他们用一把杀猪刀剖开了她的肚子,又从她体内取出了那个还未成形的女胎,当着她的面将胎儿掷入火堆。



    她痛极而疯,血泪俱下, 拼着最后一缕妖元诅咒全村:“我儿无过,你们却剖我腹,焚我胎!我要你们也尝尝,把孩子塞回肚子里是怎样的滋味!”



    而那驱妖人也并没有杀她,只取走了她千年修成的丹元,便将她扔在城墙下等死。她整夜蜷在乱葬岗里, 将那些已死或未死的婴孩往自己腹中塞,腹部一次次隆起, 又一次次被她撕烂。疯到最后, 便成了一个“总在怀孕, 总在吞食”的怪物。最后在一天夜里, 化作一尊半石半肉的剖腹观音,将满腔怨毒与无法诞生的母性炼成了这道禁术。



    要说此术究竟有多恐怖,这么说吧,中了此法的人,会把孩子抱在怀里,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一团还在体内的肉,于是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孩子塞回肚子里。



    只有让孩子回到羊水,回到最开始来到这世上的地方,对她们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但她们唯一能想到的入口,只有自己的嘴……这禁术,跟逼母食子毫无区别。



    更狠毒的是,此术阵法一旦正式启动,便再无中止的可能。阵眼的命灯会从地下升起,化作无数道隐形光柱,将方圆百里全部笼罩。



    凡在范围之内的,有孕之身或已育之女,全都会逐渐丧失对“吃”与“生”的分辨。



    先是夜里惊醒,总觉腹中有东西在动,然后神志不清地咬孩子的指尖,觉得渴求,觉得外界是最危险的,到最后,就会像胎母当年那样,把已经生出来的孩子一点点吞下,塞回腹中,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再疼,再生产一次。



    吃完孩子,就开始吃旁人,吃完旁人,最后就吃自己,直到阵法内还会喘气的东西全部消亡殆尽,片甲无存,这个禁术,才会终止。



    魔尊沉着脸取出三针,分别刺入女人项后的风池,脑户,哑门。女人身子一软,哼唱声戛然而止,眼神也涣散几分,但两手仍死死护着肚子,怎么都掰不开。



    “豆儿已经死了。”魔尊朝那几人道,“就算现在剖开肚子,也救不回人。她体内那团胎形,是用孩子血肉和她所中的怨煞重新养出来的孽胎,再过几个时辰,连她自己也活不成。”



    “那怎么办?”顾小闲急问。



    “先去找活物。”魔尊将沾血的袖口往上一折,“她已经杀过人,不见到更多的血不会停。必须要让她的口和手先忙起来,忙到没功夫再挖自己的肚子。”



    一听这话,那男子立马恶狠狠地扑上来,一改刚才痛哭流涕求人救他娘子的模样,吼道:“你放开她——!”



    “这个毒妇吃了我儿子!我要她偿命!!”



    老汉听到豆儿已经死了,心口也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佝偻着身子在原地晃荡,但一见儿子冲了过去,马上也反应过来,伸着两手就朝魔尊后背抓去。



    “那就是妖术!她早不是人了!你让开,你莫要救她,让我亲手掐死这个孽障!”



    “我要她死,我要她给我孙儿偿命……!”



    魔尊仍半蹲在女人身侧,狠压着她不住痉挛的手腕。顾小闲被那老头吓得叫了一声,夜慈和孟长川也同时想要阻止,却都没来得及。



    不是那两人动作太快,而是一道白影已经挡在了他们与魔尊之间。



    烬尘扇子摇了摇,那两人就像凭空撞上一堵不可逾越的气墙,汉子扑倒在地,额头磕出一片血印。



    老汉更是被震得连退数步,仰面摔进院角的药筐里。



    顾小闲当即小声地跟夜慈说道:“不是说历练途中不能在凡人面前明目张胆地使用术法吗?!”



    烬尘分心倾听之余,还能微笑着回:“规矩是给你们定的,但规矩是我定的。”



    所有人:“……”



    “行了。”待转向那父子二人之时,他声音又浸透冷意。



    “你们要杀她,却根本不知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此番是遭人施术受害才会如此,你们要恨也该去恨那个将她害成这样的人。是他真正害死了豆儿,而非你的娘子。”



    “是她!就是她!!她枉为人母,她不是人!!”男子还在喊道。



    烬尘眼神愈发冷冽:“若你只敢用杀她来给豆儿报仇,只能说明你连找出真凶的胆子都没有。”



    男子听罢双腿一软,重重瘫坐于地。“真凶……可谁晓得真凶究竟是谁……!”他双手捂住脸面,泪水汹涌而出,哭得喘不过气,随后又状似失心疯般以头抢地。



    烬尘并无安抚之意,只淡淡垂眸看他,道:“如今这既白乡里,尚且不知还有多少与她境遇相同的女子,你若想报仇,只能暂且忍耐。待我们找出这些人,在灾祸爆发之前妥善安顿好城里所有孩童,到时候,真凶我们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目光四下一扫,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



    先令孟长川去闻仙匦司,请他们即刻封城,将近日有孕或生养过的妇人一律先送到长寿坊的空仓里隔离,问就说是时疫,派巡卫把守,只进不出。



    随后又让夜慈带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城里还活着的孩子全部带到他们这来,他会亲自设一个结界,将他们保护起来。



    夜慈不敢耽误,只觉此刻烬尘的气场大到他都不得不听服于对方,点头:“好,我立刻就去。”



    “若有人问,就说这里在发糖人,所有孩子都能领。”烬尘说到这,眼中满是肃立郑重,“一个孩子都不能少,知道么?”



    前面去找活物的人终于跑了回来,两个年轻人提着一笼鸡和一串用草绳绑着的灰兔,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汗。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里,被顾小闲打着哈哈赶了出去。



    “活物来了!”顾小闲接过把笼子往地上一放,问魔尊:“小浆师弟,要怎么做?”



    魔尊道:“放她手边。”



    笼盖打开,那女人如同被气机牵引,骇然睁眼,利指直奔鸡笼而去。顾小闲缩手稍慢,手背都被她指甲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但他忍着痛,也没躲开,反而帮着把兔子也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人抓到鸡以后对着脖子就是一口,血热腾腾地溅她满脸,她像沙漠中渴极了的人终于喝到甘霖,呜咽之声甚至压过了鸡兔扑腾的哀叫。



    这画面简直令人难以直视,顾小闲把眼睛闭上又睁,最终只能靠在门边,一口一口地喘气。



    烬尘看着女人被血呛得不住咳嗽,唇边血迹斑斑,眼中却还翻涌着不够满足的饥光。



    他转向魔尊,道:“活物喂得了一时,喂不了长久。”



    “此术既然会在城中蔓延,我们总不能每日都靠捉鸡抓兔来填她们的嘴,时间一久,总有喂不上的时候。”



    魔尊明白他的意思,这法子只能解急,不能断根。



    但事发突然,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血子还胎不发作时,与平常妇人无异,发作前更是无迹可寻。



    要护住孩子,就要把所有可能与孩子接近的女人隔开,且就算将那些中术者全部用结界隔离起来,在结界里还得防止她们相互吞食,这一层层算下来,如同用竹篮去捞水。



    魔尊摇头:“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烬尘却道,“我再撑一道结界,把孩子们放在一处,中术者放进另一处,这样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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