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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的换防间隙里,几个马上下值的士兵趁着前头唱名的间隙, 小声抱怨了几句。
正在此时,一队身穿粗布短衣的内侍推着几车柴碳行至门前。值守的千户从值房中走出,亲自上前查验牌子。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小声嘀咕道:“往日运物也不是这个时辰啊。”
换值的时候人多眼杂, 没有特殊的事情也不会挑这个时辰来。
身侧年长些的士兵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呵斥道:“闭嘴吧,千户大人亲自查验的牌子,还能有错?”
正在此事,值守西华门的千户也查验完毕,挥手放这队内侍入内。柴车被推着,缓缓驶入宫门。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队内侍吸引的时候,一队身着同样服饰的人却悄然混入了新上值的士兵末尾,唱名也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尾声。
待换值士兵跨入城门,行至宫墙拐角, 领头的百户对末尾几个人道:“后面的人先去侧边哨舍听候差遣。”
“是!”
几个分队末尾混入的人,都以不同的借口被分走,但最终都去往了同一个僻静的地方,在此跟先前运送物资的人汇合。
柴碳车的上层一掀开,底下全都是闪着刀锋的利刃。
一个低头躬着身子的太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等领头的人查验人手全部到齐, 这太监便径自往前走,带着人往宫墙夹道和小路走, 每次都精准地避开了主干道的巡逻士兵。
到了一个分叉口, 隐蔽处又出来了一个小太监, 手上还拿着一个明黄色的东西, 由他带走了一小队人,往文华殿的方向去了,剩下大部队继续朝着乾清宫西门去。
与此同时,玄武门那边也混入了一批人,沿着西夹道抵达了乾清宫后头。
而文华殿内的值班房内,仍旧灯火通明。
近来昌正帝身体抱恙,许多事务便落到了内阁大臣的身上,哪怕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大家都还在忙碌着。
不多会儿,文华殿的大门口传来动静,内阁首辅李大人闻声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司礼监的小太监拿着圣旨入内,储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有疑惑,但还是跪下接了旨。
“奉旨谕:今夜皇城有贼人潜入,踪迹未寻。恐贼人惊扰辅臣,内阁诸臣暂留值房内,不得外出。待贼人擒获,再行解除,钦此!”
李大人心中万千疑惑,但接过圣旨一看,上面格式合规,还有司礼监的印。
小太监没等诸位大臣多问,很快便退下了。
一个内阁大臣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是中旨?”
中旨也就是没经过内阁草拟,也没加盖玉玺的圣旨,而是盖的司礼监的印。
李大人没说什么,只推开门看了看,外面有许多持兵器的守卫,将文华殿都给围起来。
其他人看他面色凝重,也围了过来,等看清外面的情形的时候,都有些大惊失色。
什么贼人,需要把内阁围成这样?显然是事有蹊跷,加上近来发生的事情,大家心下也都各有猜测。
这天怕是要变了,今夜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宫门。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西华门和玄武门的千户也接到了圣旨,但他们看都没看,便按照早就预备好的命令,对下面的士兵道:“速去各岗亭和偏门传令,有贼人潜入宫内,皇城即刻戒严。封锁巷道,紧闭各宫门,没有令牌一律不得通行!”
东华门这边也是接到了同样的命令,千户大人接下圣旨没说什么,等传旨的小太监一走,转头便派人去了不远处的东宫。
方彦突然从梦中惊醒,起身的时候还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发现外头真的有异响。
他心下一紧,掀起被子便起了身,陶元宝也被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了?”
“你就在这里,别出声,我出去看看。”方彦说完便披着衣服起身出了门,站在庭院内,仔细分辨外头的声音。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再仔细一听,竟然还有士兵列队奔走的声音,墙头处甚至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火把光亮。
陶元宝也不放心地跟了出来,一到庭院里声音更加清晰,他也被惊得变了脸色,低声问道:“有匪盗?”
方彦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皇宫所在的方向:“宫里出事了。”
方彦握紧了陶元宝的手,进了房间:“明日便能知分晓了,天冷,先回去。”
陶元宝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去看看孩子。”
说完转身便朝两个孩子住的地方去了。
看到被子里蜷缩的小身影的时候,陶元宝还以为念念跟小石头一样睡熟了,正想上前给孩子掖掖被子,却突然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睡意的眼睛。
“怎么还没睡?”陶元宝坐到念念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发。
“陶阿叔。”念念眨了眨眼睛,“我已经睡了,然后又醒了。”
陶元宝:“是不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嗯。”念念这次回答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陶元宝一听孩子哭了,顿时心疼得不行,把念念揽进怀里揉了揉后背才道:“是不是害怕,没事儿,阿叔在呢。”
“我想爹爹和阿爹了。”
“没事儿,等你爹爹他们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陶元宝是个大大咧咧惯了的,骤然间哄起孩子来还有些词穷,索性脱了鞋子,跟念念躺在了一个被窝,轻拍他的后背哄睡。
门口的方彦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将门轻轻带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此刻的乾清宫前后都已经被潜入宫中的死士包围。
原先引路的太监拿着牙牌,传昌正帝的口谕,将最外围的守卫调去其他地方捉拿贼人。
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拿着侍疾的口谕和令牌,光明正大地走进了乾清宫。
宫门刚关上,隐在暗处的死士突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快速拧断了几个值守士兵的脖子。
其余士兵察觉到了不对,抄起兵器便想反抗,但也被早有准备且人数众多的死士包抄,被灭口的时候,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只余几声闷哼,便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士兵倒地之后捂着伤口,奋力往鸣钟的地方爬去,就在快触摸到警钟的时候,被一刀从心口插入,沾满血迹的手徒劳地往空中捞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咳咳!”昌正帝被从睡梦中咳醒,往日伺候的人却并未及时过来,他便大声唤道,“来人!”
可一连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前来,空气像是死一般安静。
正当他想自行起身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的脚步声,一层层的帷幔被掀开,走出的不是伺候的太监和侍女,而是端着杯子的湛文泽。
昌正帝脸色一变,拂开了湛文泽端过来的茶水:“李文德呢?”
“父皇找他吗?”湛文泽朝着一个角落里指了指,大太监李文德和司礼监掌印,以及其他的下人都被捆着四肢,堵着嘴,满眼都是慌张。
这些人旁边站着的则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德,迎上昌正帝的视线之后,他也走了过来,躬身道:“不如我来伺候万岁爷吧,李公公现在不太方便。”
昌正帝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手指向湛文泽:“你是想造反吗?”
湛文泽却不紧不慢地凑近昌正帝道:“父皇,天下灾役四起,朝廷人心浮动。您卧病日久,太子又行巫蛊之术谋逆,不能再继承大统,朝堂不可一日无君,儿臣愿意替父皇担起社稷重任,赈灾安民,收拾残局。”
昌正帝看着他,冷笑一声:“就你?让你去永泾赈灾便被吓破了胆,如何能担得起这天下的重任?”
湛文泽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变,恶声低语道:“儿臣夜观星象,紫微星暗,帝星不明,永泾的灾祸就是上天给您的警示,父皇若还不退位让贤,恐怕天灾不止于此!”
“你……”昌正帝这次是真被气到了,胸膛不断起伏,到底没说出其他话来。
不愧是父子俩,都冲着彼此最痛的地方戳。
刘贵妃在暗处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但她还是硬生生按了下去,垂眸思索了一瞬,便从偏殿冲了出来,抬手就给了湛文泽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刘贵妃泪流满面地指着湛文泽道:“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父皇说话!”
刘贵妃说着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扑在昌正帝的面前:“泽儿只是一时心急,这才……。”
昌正帝根本不接茬,直接打断:“你早就知道了吧?”
刘贵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继续道:“泽儿他生性要强,日日盼着能得您一句嘉许。可眼看着其他兄弟各个都走在了前头,他做什么都难合圣意,冲动之下,这才闯下了这般大祸来,等臣妾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您要怪就怪臣妾吧,是臣妾没教好他,可他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诏书您要是不写,他就完了,他也是您的骨肉啊,您忍心看着他犯下谋逆的大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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