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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易:……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接任县令从何处补调,何时能抵达渊溪?”
“月余。”
湛文瑾可能也觉得还是得安抚一下部下,又补了一句:“渊溪主官空缺已达两月有余,如今暂代管辖的县丞威望不足,难堪大任。
你此去,务必要在下一任县令抵达前,将局面尽快稳住,势必不能让渊溪辖内发生异变,祸及堤工。”
“你在永泾的功过,回京后本王自当如实上奏。若你到时还是想调离京城,也会有个更好的去处。”
邵景易并没有被这一张大饼唬住,大灾之后的渊溪,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选谁来势必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听湛文瑾的回答,估计这会儿人根本就没定下来,再拖一拖,到时候这个月余的“余”字,恐怕翻个倍都不止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
而现在要他一个临时的“县令”去开这个头,那必然是难上加难。
当然他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邵景易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邵景易说完并没有立刻起身:“殿下……”
湛文瑾:“十七可以随你一起去。”
邵景易:……
到底是谁愿意带着自己的爱人,去刚经历了大乱的地方,冒这个险。一开始他甚至都不想阿竹跟他一起来永泾。
邵景易:“臣是想问殿下,下一批救济粮何时才能下拨。”
“十月。”
十月,也就是秋粮入市,粮价最低的时候。之前购置干草欠百姓的粮食,就是打算在这个时候从南边采买。
湛文瑾这个意思,明显就是在说,库房没粮食了。
邵景易顿时有些着急了:“可此次押送的七百石,也只够解一时之急,如何能扛到那个时候!”
现在才八月底,湛文瑾要他拿着这七百石粮,硬抗一个多月,还要让百姓尽快复业,怎么可能。
到时候采买路上再遇到点什么,这日期还得往后拖。
湛文瑾却道:“河工一事耽搁不得,剩下的粮食须得紧着那边,不能再动。渊溪当地并不是无粮可用,或借,或劝解其捐赠,相机行事便可,务必要设法度过眼下难关。
只要不激生民变,其余诸事,本王自会为你担待。”
之前洪峰抵达之时,他便听其他同僚说了粮食不够,但他也没想到不够到这个程度了。
渊溪的也商业几乎停摆了,湛文瑾这话几乎就是明着告诉他,想办法从幸存的乡绅富户手上拿,而且要合理合规地拿。
此时,周边府城也在消化永泾的流民,粮食紧张,临近的地方官府甚至直接不允许粮食出境了。
如果要户部调拨,走完流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
如此想来,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但湛文瑾如今对受灾最严重的渊溪两县都拨不出多余的粮食,要他们硬抗,永泾其余县城怕也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还得兼顾河工一事。
粮价高涨,粮食物资紧缺。各方都把那根弦拉到最满,努力忍耐一个多月,甚至更久,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相当危险。
邵景易:“殿下,臣有一策……”
邵景易跟湛文瑾商谈了许久,然后定好第二日就出发。
渊溪两县事态紧急,耽搁不得,而且他此行会有一队官兵随行,将两县共一千四百石粮食一并押送过去。
等他将一应准备事宜处理好,又检查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发现有些晚了,便调转脚步去了十七那边。
十七刚好也在,邵景易过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他收拾好了的包袱。
“主子同意了。”十七注意到邵景易的视线,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出了这句话。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不想听邵景易说出什么他不喜欢的话来。
当然,就算说了他也是要去的。
他不会让邵景易一个人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邵景易确实没说话,就这样站在十七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了一句:“好。”
听到邵景易这样说,十七原本还有些严肃的神情,骤然松了下来,然后下一秒便被邵景易紧紧抱住了。
邵景易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看到这样的阿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邵景易带队出发。
十七被分在了湛文瑾调拨给他的一小队护卫中,不多,差不多十个人的样子。
渊溪刚经历大灾大疫,秩序早就崩坏,流民遍地,如果要邵景易一个文官独自前往,属实是有些危险了。
而其余押送赈济粮的士兵,送到就会返程,不会在渊溪、临溪停留。
虽然在照兰境内的时候,周边看着也颇有些破败,但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甚至已经有不少返乡的流民开始自救了。修补土墙屋顶的,在田野上刨除泥沙,尝试补种生长周期短的荞麦的,甚至还有百姓自发起的小集市,在互换东西。
但等队伍逐渐行进至渊溪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浩荡的洪水已然退却,留下的泥沙依旧覆盖在田地和路上,因为没有人清理已经干结成块,难以翻耕。
到处都是被损毁的村落,泥墙也因为洪水的浸泡而倒塌,最后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大批的百姓已经逃离,剩下的幸存者就在自家废墟上搭建草棚栖身。
流民一簇一簇地聚集在残庙、土丘上,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浮肿,不少人身上还生着疮,哪怕脓血流出也无人管它。
邵景易他们的车从主道上经过,官兵抽出武器戒备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哄抢,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只有一双双麻木、沉默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他们。
长久的饥饿已然将人折磨得不成样子,耗光了追逐的力气,也熬干了灾民眼里残存的希望。大家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旁边用草席盖着的,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就是他们的明天。
邵景易骑在马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一时间心绪格外复杂。
但押解的粮食不能随意发放,必须等收入官仓之后,按户籍编排赈济。
而且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他们自带的干粮,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邵景易只能让加紧队伍行进的速度,争取早日抵达渊溪县衙。
正当他勒紧缰绳,继续行进的时候,旁边的草丛突然传来异动。
粮价
马匹受到惊吓, 扬起四肢便开始乱跑。马背上的邵景易赶忙拽紧缰绳,将马勒停。
随行的官兵也纷纷拔出了大刀,朝那灌木丛围了过去。
十七率先上前用刀拨开遮挡的草木, 突然从中跑出来了一只受到惊吓的野狗,呲着牙朝着众人叫了一声,就夹着尾巴跑远了。
好些士兵都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十七却还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草丛里的东西。
等回过神,其余的人才顺着十七的视线看了过去,里头是一具被啃咬得面目全非,蚊虫漫天的尸体。有几个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被眼前的情景冲击到了,捂住嘴掉头就开始剧烈呕吐。
已经从马上下来的邵景易也走了过来,十七抽回压住草木的刀,不想让他看到这些。
但此时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哪怕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邵景易也猜出来了。
即将迈入九月,天气尚暖,尸体若是掩埋不及时,腐败和蚊虫滋生速度极快。
但在秩序开始崩坏的时候,这些偏远村落往往是最先被放弃和忽视的,根本没人管。
邵景易下令, 让手下在偏僻些的高地上挖了一个深坑,将其掩埋。
后续在官道上看到的尸体, 他们也都就地掩埋了, 但更深处的暂时还没法管, 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哪怕那场水患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了, 但其引发的饥荒和时疫,还在不断蚕食着剩下的百姓。
曾经史书之上,寥寥数语的“饿殍遍野,千里无烟”,就这样不加掩饰的在眼前铺开。
邵景易沉默着站在原地,看着一撮又一撮的黄土将尸体掩盖住,最后变成了一个尖尖的坟堆。
“启程。”
邵景易调整好情绪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行进。他知道,越早抵达目的地,这样死去的人才会越少。
照兰和渊溪是挨着的,骑马一天就能抵达县城,但是因为押解粮食的原因,车马比正常速度要慢些。
他们还在路上过了个夜。
晚上就地扎营,邵景易在各个粮车之间巡视。
突然,他发现不远处一群流民,正争抢着捡拾车辙里散落的谷粒和米碎。一只手抓着混着泥土的谷粒就往嘴里塞,旁边的人又伸出手去争抢。
更多的人只能在后面望着,连抢都抢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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