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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叫来照兰便心觉不对,特意把东西都带上了。



    侍卫将东西递给湛文瑾,凑近一闻,确实还散发着淡淡的沉香味,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略微跟普通的沉香不一样。



    知府赶忙道:“殿下,这只是预备给下属犒赏的银票。彼时水情危急,底下的差役、河工为了抢险押运昼夜奔波。若从府库支出,还需繁复的文书,耗时漫长,臣便动用了自己的私银,交给下属让其采买肉菜,添补众人饭食的。



    没成想却被他扣下,变成了构陷本官的证据。如此想来,当初那犒赏多半也没落实下去!”



    通判没想到知府竟然能如此狡辩,气得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竟然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这个东西,严大人你又该作何解释?”



    还没等严亮有所反应,韩通判就抢先一步交给了湛文瑾的下属。



    湛文瑾看了下属一眼,那人便朗声念了出来:“匪首不可留,务必于阵中了结,以绝后患。”



    韩通判:“这是殿下从府衙征集人手去渊溪剿匪时,严大人亲笔写下给我的。”



    严亮瞳孔一缩,急切辩解:“是韩通判仿造笔迹,刻意构陷臣的!”



    湛文瑾:“是不是构陷,一辨就知。”



    站在一旁的静默旁观的邵景易和其他几个官员被叫了过去,拿着这张纸条和知府原先的笔迹进行比对。



    好一会儿之后,几人达成了共识,最后由邵景易上前回道:“回殿下,无论是墨色、笔迹,乃至惯用字的笔锋,都能对上,确为同一人所书。”



    话音一落,严知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不可能……我是冤枉的!”



    早知自己难逃罪责的通判脸上却露出了讽刺、得逞的笑意。



    从一开始为了头上这顶乌纱帽隐匿灾情,瞒报的时候,大家便一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包括曾同知。



    区别在于有人及时抽身,留下了后路,而他却为一时的贪念和虚幻的前程,越陷越深。



    但在官场浮沉这么些年,他也不可能全然相信别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可能连严知府本人都不知道,这早该化为灰烬的纸条,为何又出现了。



    严亮跟他密谈这件事的时候,康王已经抵达永泾,人多眼杂,又担心隔墙有耳,便是以纸条当面告知的。韩通判跟了严知府那么久,自然知晓他多疑谨慎的性子,所以事前做了准备。



    夜晚油灯昏暗,他趁严亮转头拿其他东西的空挡,用早已准备好的假纸条将其替换,然后当着严亮的面焚烧殆尽。



    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退路。



    如果不是大难临头,被逼至绝境,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这么大的罪责不能,也不该他一个人担。



    就算下地狱,也不能让始作俑者独善其身!



    湛文瑾下令将永泾府城一众属官关押,府城一应事宜暂时由推官代管。



    新关押的人还需要补录口供,然后照着他们的口供搜寻其他缺失的证据,包括协助通判消化这一千石粮食的粮商,伪造劫掠现场和灭口押送人员一事的始末等等。



    被关押的三个人中,曾同知的罪责最小,只是协助隐匿灾情,知情不报,后续的谋划都没有参与,还留存物证,协助揭发知府的罪责。最多也就是革职为民或者降职。



    但这些不是湛文瑾能做主的,他要将这一切证据链完善,写入卷宗,再呈交京城,由三司和昌正帝来做最终的裁决。



    当然,卷宗也不是湛文瑾写,他只负责统领全局和审稿。



    最终还是邵景易一边忙着堤坝测量的事情,一边则淹没在海量的口供和证据里面,梳理案情撰写卷宗。



    他看后续口供里面,通判和知府话里话外,都在怪这场不合时宜且几十年难遇的天灾,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



    他却并不认同。



    如实上报打破这喜庆的氛围,面临的是斥责和考核降级,以及救灾的压力。隐匿灾情,等水情自己消退,则有可能蒙混过关。



    他们多番权衡之下,选择为了仕途赌一把,却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了百姓。



    之后为了掩盖先前的错误,便只能一步错步步错。



    但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这样的错误,也导致了无数百姓的死亡,以及瘟疫的大肆蔓延,甚至连京城都没逃过。



    要不是京城的瘟疫处置及时,周边看似安分,实则蠢蠢欲动的邻国,未必不会借机生事,造成更大的祸患。



    吃醋



    十七将一个油纸包和一串铜钱一起递给了面前的狱卒。



    狱卒接过东西, 掂了掂铜钱的分量,然后快速地收入袖中:“如果她问起谁送的……”



    十七:“就说外头捎进去的。”



    狱卒赶忙道:“成,放心, 东西肯定送到。”



    眼前这人身上穿着皇子随行侍卫的衣服,让捎个东西的方便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人家还给了钱。



    十七走远后, 狱卒将袖中的铜钱摸了出来,重新数了数,居然有二十来文钱。



    狱卒笑着将铜钱收好,拿着油纸包继续往牢房深处走,这边是普通牢房,因为剿匪抓了一大批人,原本有些空置的牢房,便突然变得人满为患起来。



    他走到一间关押老弱妇孺的牢房前,喊了一句:“谁是邱婆子?”



    牢里其他人都看向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婆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抬起头来, 用浑浊的眼睛看向喊话的狱卒。



    婆婆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跟官府的人打过交道,有些害怕。但她还是缓慢地站了起来:“我,我是邱婆子。”



    “外头有人捎给你的。”



    “给我的?”邱婆子接过还冒着香气的油纸包,还有些不敢相信。



    狱卒却不管那么多,交到邱婆子手里, 就兀自离开了。



    旁边也是投奔山匪的普通百姓,这么久了, 互相之间都是熟识的。有个妇人好奇之下, 开口问道:“邱婆婆, 你还有亲人在外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邱婆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上了,认识的人不是在洪水和饥荒中死去了,就是一起被关在了这里。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杂粮煎饼,煎饼的边缘微微翘起,饼的余温透过油纸传到了她粗糙又满是厚茧的手上。



    谷物的焦香味勾得同一个牢房里的其他几个人都望了过来。她们这个牢房在角落里,因为面积小,只住了八个人,其他稍微大些的,一挤就是十来个。



    婆婆看着手上的煎饼有些失神,别说现在在牢里天天吃照得见人影,上面还飘着一层谷糠的稀粥。就是在外头的时候,这也是稀罕东西,扛饿。



    灾荒年间,粮食本来就金贵,更何况是费了柴火,用鏊子加工过的。



    她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想到究竟会是谁。最后便叹了口气,将一张饼撕成两半,给同一个牢房的其他人分。



    煎饼分到手,有人吃得狼吞虎咽的,有人则一点点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全部吃完。太平年间寻常的干粮,在这样的情况下,竟是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感觉。



    八个人分了四张饼,邱婆子小心地用油纸将剩下的三张饼包好,煎饼少水,至少能放半个月。



    等她将东西收好,拿着半张煎饼开始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只见了几次的人。



    那个孩子也知道她的名字,而且还是官府的人。



    所以会是他吗?



    十七看着那狱卒将东西送到了邱婆子手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绕去邵景易和其他大人办公的地方看了看,照样是灯火通明,这些日子大家都很忙。



    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悄悄往回走,没去打扰。



    因为同行的侍卫没有哥儿,所以他有个狭窄但是一个人住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十七像是察觉了什么,推门的手突然顿住了。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先前未完成的动作。



    一进门,他就被人握住手腕,拉入怀中。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近在咫尺的心跳、呼吸和味道,都是他熟悉的。



    十七也抬手拥住了面前的人,满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那根需要随时戒备紧绷的弦,也彻底松懈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邵景易说话,十七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便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平时话多得很的人,突然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还嘴硬说自己没事,搞得十七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轻轻推了推邵景易,想看看这人到底怎么了,邵景易却还是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十七微微皱起眉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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