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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景易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上次的事情果然还没结束。



    对面的人很眼生,不曾见过,应该是湛文泽的门客或者其他部下。



    他对这些人一无所知,而对面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知晓他在做些什么。在这些权贵面前,一切的秘密和隐私,都是不存在的。



    虽然这些他早就知晓了,但亲身体会到的这一刻,一道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处升起,很快弥漫至四肢百骸。



    邵景易沉默着,对面的人也没有催促。



    隔了好一会儿,邵景易才将手边的茶杯端起,喝了一口,缓缓道:“贵人的赏识和好意,在下感激不尽,也深感惶恐。家里的远亲前来投奔,想凭借一手好手艺,在京城立足。



    在下知晓酱料坊一事艰难,想着他多碰几次壁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便未曾多过问。如今他已知晓其中艰难,决心放弃酱料坊,转做其他营生。”



    “贵人厚爱,在下愧不敢当,还望胡兄替在下向贵人告个罪。”



    这人听完,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邵兄不妨再考虑考虑,酱料坊的买卖,不是一个食肆能比的。最重要的是,贵人看重邵兄,这份前程可比其他一切东西都重要。”



    卖酱的满大街都是,但真正制作的大作坊却就那几家,其他大多是进货倒卖,或者出货量很少的小作坊。这样具有垄断性的买卖,自然不是小饭馆能比的。



    所谓的好前程也是一样,湛文泽是目前风头最盛,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投奔他,也就意味着离从龙之功更进一步。



    所以,这份交易,无论怎么看都相当划算。



    可惜邵景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更何况利益的背后,还隐藏着危险。



    平哥儿一个普通人,拿不到盐帖是正常的,那么快拿到了那才是极大的不正常,大家也会知道背后有其他势力在撑腰,一但失去四皇子的庇护,稍微查一查,就是一个纵容亲属依势牟利的罪名,涉及到盐帖还更为严重。



    简直就是白白把把柄递给别人。



    平哥儿沉默寡言,不喜交际,要想独立撑起一个铺子,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邵景易原先也只是想让平哥儿去试着跑一跑,多跟不同的人打打交道,多练一练。



    跑不通,后续便想其他法子,比如用部分利益,换取其他官酱园的挂靠。



    结果半途却平白生出这样的枝节来。



    邵景易:“胡兄,此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盐政一事我确实不便沾手。在下以茶代酒告个罪,这杯茶喝完,便只当在下不知道今日的事情,见谅。”



    邵景易说完,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对面那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邵先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在下也没什么好劝的了,话我会带到,先生保重。”



    邵景易拱手起身,刚转过背,就听那人接着道:“邵大人,往后在京城办事,还是再小心些为好。”



    邵景易停顿了一瞬,扯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但他仍旧没有回头,继续抬脚走出了这个房间。



    肩膀处被拍了拍,正直直望着房间门的十七骤然间回过神来。



    一个同样身穿青色劲装的暗卫小声道:“愣着干什么?走。”



    十七这才跟着影五,转身消失在了茶肆房檐的拐角处。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康王府里。



    十七和影五半跪在湛文瑾面前,将邵景易和那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湛文瑾面前摆着一个棋盘,手中正捏着一颗白色的棋子,一边听影五说,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等影五说完了,他却久久没有动静,像是在思考棋局,其他人也不敢吱声。



    湛文瑾借着身体不好的由头,不怎么冒头,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邵景易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哪怕是写书牟利这事儿,也被他父皇轻轻揭过,还让邵景易去教圣宠正浓的小儿子作画。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无数,每年新进的官员也不少,真正能入昌正帝眼的却是少数。



    邵景易却做到了,大家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邵景易最近和魏清晏走得近的事情,也是众所周知的。



    但少有人知道的是,魏清晏是湛文泽的人。



    湛文瑾恰巧知道这个事情,所以他派了人去盯着邵景易这边,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暗中站了队。



    这个事情没轮上十七,上次见面也是趁着十九当值,才短暂地跟邵景易和念念见了一面。



    去之前,十九再三叮嘱十七,不能将这个事情告诉邵景易。



    他们都是湛文瑾的暗卫,几年前将邵景易和念念的事情瞒着主子,便已经是犯了大错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主子吩咐的事情说出去了。



    这么多年,忠诚二字已经刻入骨血,十七怎么会忘记呢?但他同样知道,邵景易是不会轻易站队的。只要邵景易不站到对立面去,主子便不会对他做什么。



    不过,十七还是咬紧牙关,在暗处悄悄替邵景易捏了把汗。



    两人抱着彼此说悄悄话的时候,邵景易就曾跟十七说过,夺嫡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博弈,哪怕得了从龙之功,也未必能善终。



    他所求不多,只想找到机会把十七和念念带走,然后便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去地方上为百姓做点实事。



    十七当时只觉得邵景易很通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甚至也开始憧憬,他们有离开的那一天。



    他想,邵景易这么聪明,又有那么多的想法和点子,一定能当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但今天听见邵景易和四皇子门客的一番话,他才真正明白,哪怕只是想保持中立,做个纯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啪”的一声,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在寂静的室内分外引人注意。



    随后便听湛文瑾冷笑了一声。



    打压



    湛文瑾旁边的谋士适时开口:“殿下, 晋王已经在着手往翰林院布局,不可不防啊。”



    “上一轮科考,目前出彩的也就魏清晏和邵景易, 想要把两个人全都收入麾下,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要是放任不管,等他们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咱们日后可就麻烦了。”



    都说,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这句话所言非虚,翰林院不仅是清流之地,也是未来阁臣的摇篮。



    谁能在翰林院多安排一颗棋子,谁在未来就能有多一分的话语权。



    看似邵景易一个七品编修,小官而已,哪里值得湛文泽用官酱园的资格去拉拢,还大费周章地拉拢了两次。



    实则,湛文泽赌的也是邵景易身上的潜力罢了。



    “咳咳……”湛文瑾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让原本有些泛白的脸庞都有了血色。



    “殿下。”身后的贴身侍从有些担忧地上前, 想帮忙顺顺气。



    湛文瑾缓过这阵不适,略微一抬手,侍从便默默退到后方去了。



    “邵景易此人,你们怎么看?”



    听到这句话,下方低垂着头的十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刚刚说话那人继续:“他能得皇上留意,又能被晋王费心拉拢, 在下以为恐怕不是运气使然。”



    另一个人也道:“这人自入翰林起,对外便一直是一副勤勉上进, 只知读书写文章的寒门士子模样。



    实则无论是走失案的全身而退, 还是后面写童书、被发现之后化险为夷得了教十八殿下作画的差事, 再到如今正在谋划的买卖, 都能看出来,并非是那般迂腐之人。”



    “他拒绝了晋王的拉拢,以晋王的作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找机会敲打一番。所以在下以为,我们只需要适时递上一份善意便好,不必拉拢,否则会适得其反。”



    湛文瑾略微点了点头:“如果真是个中立可用之人,倒也不错。先不急着伸手,看看他往后的走向再说。”



    最先说话的谋士问道:“那晋王那边?”



    湛文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才道:“等。”



    那谋士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有些焦急,这些年一直都在等,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势力越发强盛,一步又一步地蚕食着太子关禁闭后留下的份额。



    现如今都往翰林院伸手了,还等?



    湛文瑾却接着道:“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当年晋王一箭双雕的伎俩,不仅挑拨了太子和他的对立,还让皇帝对他起了疑心。他费尽心力查河道贪污的案子,最后看似得了奖赏,实则输得一塌糊涂。



    现如今太子借着走失案,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其中未必没有昌正帝的推波助澜。



    太子只要一天没有被废弃,就还是具有天然法理地位的储君,虽然昌正帝不会让太子一家独大,但更加不会让其他人轻易取代他的位置。



    湛文瑾同样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在那两方都有靠山和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出头,只会成为新一轮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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