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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卯时的钟声敲响,会试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一场照旧是三篇四书文,四篇经义文。
第一场倒还好,一切顺利。
出考场考生们除了抱怨题目有些难,分到不好的位置,也没有其他的了。
三月十一日,第二场考试开始入场,当天夜里却起了风,气温骤降。
邵景易感觉这被子裹着和没裹没什么区别,他又在排头,北风裹着雪粒子呼呼往里吹。
夹层的衣服不能带,好在邵景易为了以防万一,多穿了几件单衣。怕病了耽搁第二天的考试,他又起身把之前脱掉的衣服,重新翻出来裹上,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正式开始答题的时候,砚台里都有冰渣了,冷风还在往里灌,手脚也被冻僵了。
号舍里面的炭火是有定额的,一下子烧完了,后面吃饭就没了。
邵景易尽量控制着手上的动作,将所有思绪放在纸上的试题里。
晌午吃饭的时候,他借着煮饭的炉子,烤了烤手,喝了点热的,才缓过来,又继续答题。
周边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考场,而是医馆。
夜里,冷风和雨夹雪继续,号舍周围隐隐传来些呻、吟声,听得让人心惊,但邵景易白天耗费了太多精力,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二场考试的最后一天,邵景易也开始有些咳嗽了,不过好在他身体还算强健,勉强还能支撑得住。
正当他提笔誊抄答案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抬头就见着兵卒抬着几个人往外走,看那垂下来没有任何反应的手指,不是昏迷就是人没了。
邵景易笔下一顿,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也只是这一瞬,等人从他旁边抬过去,邵景易又立马收敛起心思,继续誊抄。
考完出场,好多考生脸色都不太好,感觉三魂都已经丢了两魄。头一场考完热闹的讨论声不见了踪影,大家都很沉默。
江文舟身体要差些,邵景易看他脚步虚浮,赶忙扶了一把,手底下传来的温度却比往常要高些,也不知道江文舟还能不能考完最后一场。
江文舟也不愿意去看大夫拿药,怕影响了后面的考试。
好在他的小厮这回算是靠了一回谱,在看到别人去医馆买药时,也跟着去买了些驱寒的药。
等邵景易和江文舟回去,药都熬好了,是药性不太强的中成药,倒是可以喝一点。
小厮看着江文舟惨白着脸色,有气无力地歪在床上喝药,眼睛都红了:“少爷您都这样了,这还怎么考试啊!”
“快别嚎了,我还没死呢!”江文舟把喝完的药碗递给小厮,“我先睡会儿,晚些叫我。”
还有几个时辰,他们又得去贡院考最后一场考试了。
邵景易也喝了点药,预防一下。
等江文舟睡过去了,邵景易又交代小厮帮把江文舟把缺少的物资补充一下。
短暂休息了几个时辰,考生再度迈入贡院的大门。
这回大家穿的都要多些了,这场罕见的倒春寒还在继续,但考生肉眼看着就比之前少了些。
冷风吹在身上,骨头缝都生疼,号舍又四面漏风,衣服、被子也单薄,还得进行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而书生大多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身体不好的也不在少数,怎么可能熬得住。
眼看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这边也想了些对策,开始免费发放姜汤和炭火。
听到这个消息,邵景易也着实松了口气,借着这微弱的炉火,喝着姜汤,缓过来不少。
“这场倒春寒来得这样突然,感觉又回到冬时了似的,今天当值差点没冷死我。”
“听说贡院那边的举子好多都病倒了,还死了几个人。这试考的,前途没挣着,白白丢了性命。”
十七听到旁边几个暗卫的对话,吃饭的手一顿。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年考试不出点意外?
他们一旦考中,那便是人上人,咱们天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没这样的好事儿呢。”
“也是,我感觉我也有些不得劲,估摸是那破窗户没修好,吹了冷风进来。
老七,你明天不是休沐吗?你替我跑一趟呗,我给你带醉花楼的烧鸡。”
“我去你的,老子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你小子又盯上了,上回就是这个借口。
你们屋子的窗户纸回回破,修不好了?怎么人家影六跟你一个屋子都没事儿啊?”
“我替你去。”十七骤然间开口道。
“十七你说真的?”影五的眼睛骤然亮了,哥俩好似的就想把手搭在十七的肩膀上,被十七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了。
“嗯。”十七继续刨饭。
影五笑眯眯地收回手,脸上一点都不见尴尬之色:“那怎么好意思,就这么说定了啊。
到时候我给你带烧鸡,让老七干看着。”
影七没好气道:“当谁稀罕,上次说给我吃炙火腿,结果我就吃到一口,还是从你嘴边抢出来的。”
这两人还在继续拌嘴,十七却没空去听他们说些什么。
暗卫作为皇家最得力的工具,既是兵器,也是耳目。影六是被派去盯其他皇子的动向了。尤其是会试和殿试这种非常敏感的时期,更得注意。
当今圣上年岁已高,疑心越发重了,要是哪位皇子被发现跟考官或是待试举子有接触,那就是动摇国本,结党营私。
贡院那边不能碰,盯着对家皇子倒是非常有必要的。
十七帮影七跑这一趟,便有机会获得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但也必须非常小心才是。
贡院门口钟声响起,宣告这次会试的最后一场考试正式结束。
外面还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邵景易扶着江文舟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人都是飘的,他感觉自己也有些发烧了。
好在,这三场考试,终于是顺利考完了。
江文舟的小厮一看到自家少爷,赶忙过来帮忙,架着人往家里去。
江文舟本来就病着,能坚持到最后一场考试完毕,才昏过去,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小厮也知道自家少爷的情况,早早约好了大夫,就等人上门了,结果那大夫半路被一个富贵人家插队喊走了,邵景易他们便只能再等等。
各个医馆也是排起了长龙,两边都得等,偏偏江文舟已经不省人事了,还不如就在家等那个大夫来。
小厮急得团团转。
邵景易本来就有些晕,看他在自己面前转,更晕了。
“你去打点冷水来,帮他擦一擦,先把温度给降下去。”
“我马上去!”小厮终于找到了事情干,赶忙就去灶房那边了。
等了许久,那大夫才姗姗来迟,给江文舟看,看完又给邵景易看。
其实邵景易除了头晕,有点热,其他倒还好。
灶房熬药的炉子只有一个,还是江文舟的小厮自己买的,邵景易看着火候,让小厮帮忙出去买了一个新炉子。
等忙前忙后,喝完药,邵景易一躺在床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这夜也变得异常漫长。
江文舟也在生病,小厮根本没注意邵景易这边,待夜深了,他也疲惫地趴在江文舟床边,强撑着睡意帮忙换额头上的帕子。
一阵寒风吹过,小厮只觉得后颈一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七的步子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
他快步走到邵景易的床边,直直地看着这想念已久的人,连眼睛都有些酸涩起来。
三年,整整三年多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十七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将其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触手的温度却不太对。
十七赶忙伸手摸了摸邵景易的额头,也烫得吓人,他起身想去灶房打点水,刚转过身却被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手腕。
“阿竹……”
十七回头,却见刚刚还病得迷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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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易坐起了身, 十七也被这个力道拉得坐回了床边,落入了那个熟悉又久违了的怀抱里。
邵景易的手臂不断收紧,喃喃地重复道:“阿竹……”
十七听着耳畔不断回响着的名字, 也抬手拥住了面前的人。
从前他没有名字,哪怕无数次从危险的境况中穿身而过,心中也不曾有过波澜。
直到遇到了这个人, 他有了名字,便生出了羁绊。
“不要走。”一个带着灼热气息的吻落在十七的耳边。
下一瞬,滚烫的泪珠从十七的脸颊上滑落,滴进了邵景易的衣服上。
十七将脸埋入邵景易的肩膀上,连同未尽的话语和无边的思念一起,融入了这时隔三年多的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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