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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的高山红性子温和,待人平易近人,说话温吞和气,甚至半点没有月琴当时红透了北城时的骄矜。
这人颇有意思,身处于红尘中,却看似好像比谁都虔诚,每月初一十五,他还会到郊区那座叫“鸣光寺”的庙宇茹素与抄经——
熟悉之后,弥真跟着去过一两回,但只让他一天不吃肉那是没问题,他的性子实在是静不下心抄那么长的《楞严咒》,他这才晓得这东西居然能那么长,最多抄两遍《心经》他就跟屁股长刺似的要走。
高山红也不逼他,往往是摇摇头笑着让他自己去玩。
除此之外,高山红是真爱唱戏。
相比起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成红遍大江南北的角儿丁月琴,高山红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戏曲人,一门心思都扑在唱念做打上。
譬如就有那么一本戏曲工尺谱,他总是随身带着。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场合,无论何时,得了闲,这戏痴便摊开谱子,自己写写故事,然后捏着笔来一个音一个音地琢磨过腔转调,旁若无人……
那副入了迷的模样,不似作伪。
谈起戏来,他眼里有光,说要自己写戏,将来也算流芳百世,做戏子就是个玩意儿,落不到好处,但有了作品,那就是艺术家,和戏子再不是同一级别……
说到自己的作品,就会手舞足蹈地顺便哼上两句,拿着他的那工尺谱,把最近新写的一段讲给愿意听他讲话的人听。
熟悉之后,弥真也充当过几回听客——
别人要么不懂,要么像柳望执那种大老粗想懂也懂不来,只有弥真本身爱听戏,还能同他聊两句。
久了,高山红特地找来,就为了同弥真聊聊天,或者抓着他一块儿爬山去寺庙拜拜……
不行喝口茶也行。
有那么些时日,弥真就以为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
过了大月一个月,北城难得又有一些喜事。
林家在和平酒店办寿宴。
林就是林敬齐的那个林,林敬齐就是当初在学校门口拦着弥真让他有困难随时可以找他的那个林敬齐。
原来他老爸果然很有来头,乃北城警备司令部的林仲琦,这次为老太太做寿,遍请北城军政商各界的体面人物,府里张灯结彩。
这日和平酒店热闹非凡,用来做舞会的正厅被包下来摆开了几桌牌局,偏厅设了清唱,穿梭往来的宾客个个都是有头脸的……
这样的场合,来的人一半是道贺,一半则是为了社交走动而来。
这里头原本没有弥真什么事,现在他不属于任何有名望的家族,但请帖却发到了弥真的手上——
不是给柳家,也不是给孔公馆,请帖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孔弥真”三个字。
除了对第一个字有点介意,弥真觉得这林家果然是体面人,是要有大出息的。
于是弥真抬脚就坐着柳家的汽车,同柳家兄弟二人一齐去了。
到了和平酒店才发现,今次来,人齐得出奇。
除了身旁的柳家人,孔连鹤也在,坐在主牌桌那头,神态淡淡同几位商会的老爷子搭话;
谢承安也来了,还是那副西装三件套的派头,立在窗边,那张阴沉的阎王脸在满堂的热络里显得格外沉静;
再穿梭于人群中的是高山红,今日他作为一位高官太太的陪伴到场,走走过场,也许免不了就开腔唱俩嗓。
弥真很低调的一脚踏入正厅,以上众人便齐刷刷转过头来——
弥真假装对这些人通通不认识,昂首挺胸递了属于自己那独一张的帖子,在柳望亭身边落座。
饭局在另一个偏厅,这里只打牌,众人寻了认识的牌搭子各自入座,谈笑寒暄,觥筹交错。
高山红坐在一角。
他今晚不是主角儿也不是被请来付费逗乐,只是来陪太太们聊聊天,扯扯家里长短——
这会儿太太们打着牌了他就闲着,便又自顾自地谱起曲来,这是他惯常会做的,初见觉得不分场合,习惯了倒也见怪不怪……
人们对于戏子没那么上心,于是总也宽容一点。
此时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衫,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膝上摊着一本工尺谱,手里一支笔,神情专注……只偶尔停下来,摇头晃脑地哼两句,仿佛琢磨那腔调的转承,一副全然入了迷,要把这满堂的热闹都抛在脑后的模样。
太太们谈笑风生,讲丈夫的下属昨日娶了三姨太;讲城西开的牛排馆味道正中……
高山红仿若充耳不闻。
弥真绕道隔壁牌桌上,一位穿绛紫旗袍的太太扔出一个二筒,讲俄国人和日本人打仗,而西伯利亚铁道太长,他们便偷渡派船到北城的渡口运粮,又叫孔掌舵赚了个盆满钵满。
“小真,你晓得这个事情不?”
弥真被点了名,拉到一旁。
问他的太太也是他的主顾,丈夫在缉私局做官,平日里不爱去赌坊抛头露面,但是看在弥真这个白相人嘴巴甜长得又漂亮的独一份面子上,也会偶尔去赌坊的贵宾室玩几圈麻将……
弥真闻言,也不恼,只嗤笑:“黄太太,那日我都是乘你的车回酒店睡觉,你忘记啦?”
意思是他早就脱离孔家。
黄太太听了弥真这似嗔似恼的话,“哎哟”一声,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掌嘴,高山红抬了抬头。
黄太太往弥真手里塞了点红钱算赔礼道歉,她是真喜欢这长相漂亮、做事不卑不亢的少年,和她在家中小弟差不多,脾气很坏,但讨人喜欢起来又很是不得了——
“姐姐给你赔不是了,这边给你透个底,你手上若是还有现钱,就赶紧去斯坦丁亚路的交易所全力购买一些棉纱厂的股票,我听说孔掌舵调动了八艘货船,免费全部交给政府,大肆购入棉纱运往俄国……”
弥真垂下眼,端起茶盏,想了想又放下,忽而一转身,问身后的高山红:“高二爷,明日你也一起去么?”
戏子本是一本工尺谱放在膝头,正在上面写写画画,此时被点了名,便抬起头来。
“好呀,我手上还正好有些闲钱呢。”
他没有半分被打扰的惊怒,一如既往地好脾气,反倒冲弥真温和地笑了笑。
“哦,”弥真说,“你那戏本子今日又有什么新进展?”
高山红大大方方地把膝上那本工尺谱转了个方向,朝着弥真的方向递了递,眉眼弯弯。
“你来看看呢?”
他声音柔和,“来替我瞧瞧这段过腔,我总觉着差了点意思。”
弥真当真凑过去,看了一眼。
满纸工尺谱字,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还有一些特殊符号,密密麻麻。
少年笑了:“我哪里看得出这里头藏着什么名堂?跟着瞎听两句还成,这谱子上的门道,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高山红也不勉强,收回谱子,笑意温温和和:“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学,我学这个做什么。”
弥真满不在意地挥挥手。
“你们在说什么?”
柳望亭这个粘人的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在弥真身旁坐下,很开朗的问,“在说什么?”
“关你屁事。”弥真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柳望亭对自己心心念念的怀表流向了哪处浑然不觉,此时还将高山红当做炙手可热的角儿有些尊敬,于是面对弥真的拒绝,他只是不太甘心的撇撇嘴,犹豫片刻后凑上来,一只手揽着弥真的肩:“你那天唱的那曲《信天兆》唱得极好,真情实感,我听着和那些个成角儿了的不相上下,险些被你唱得落泪,改天你该让高二爷给你指点一番……”
“闭嘴。”弥真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信天兆》不讲情爱,讲得的一出民俗诡戏,戏文里那李文贞死了全家,他很伤心;
弥真唱到这段戏时,觉得此年月日的他和死了全家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也很伤心。
唱这段时那叫个真情实感,确实险些落泪——
但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光彩了。
他伸手捂柳望亭的嘴,柳望亭嬉皮笑脸地告饶,一边得寸进尺的靠的更近,“那你说点好听的我再闭嘴。”
弥真觉得他很烦,又知道柳望亭的霸王性格才不管这会儿是不是很多人看着,尽管确实很多人看着,那些太太不过觉得他们是年轻人的打闹——
而他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说嘛,说嘛!”
一拧眉,在柳望亭还没反应过来时,弥真以捂着他嘴的姿势将他推到了后面的牌桌边,当柳望亭震惊的瞪圆眼,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弥真的掌心。
弥真弯下腰,在自己的手背上响亮的亲了一声。
掌心连湿热的呼吸都消失了,柳望亭的僵直带来几息死寂,紧接着,黄太太带头,一群在打牌的太太们“哎哟哟”纷纷笑出声,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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