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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于心不忍,蹲下身道:“算了,我还是先带你去找大夫吧。”
他瞧了瞧铁链上挂着的铜锁,见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锁头,便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折了个弯儿,动作熟练的开起铜锁来。
锁芯“咔”一声跳开时,凌念怀道:“晚了,没用了……”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凌太傅动了动身子,勉强偏过头来,凌乱发丝下那双凤目仍有着些许的神采,“只是想不到,最后会是你来送我一程……”
苏沉充耳不闻,将缠绕在牢笼门上的铁链扯开,走进那低矮的牢门,伸手想将太傅背起来,却引得对方疼痛难忍,倒吸一口凉气。
苏沉顿时讪讪收手,一时不知该握哪里。
“很疼的……”凌太傅的语气并无责怪,只是道,“你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苏沉:“……”
苏沉自己不曾察觉,凌太傅却瞧见他红了眼眶,反而笑了,宽慰他道:“做人啊,不要逆天而行……知天命,尽人事,便罢了。”
近距离看着苏沉的脸,凌太傅的笑渐渐苦涩,道:“从前总有人说我算无遗策,可是,百密一疏啊……小猫儿,当初我若能算到这步,便应该将你收到麾下……若有你这枚棋子……我或能破此局也不一定。”
苏沉不解:“什么意思?与我何干?你当初若不背弃陛下,陛下又怎会如此待你?”
凌太傅道:“自打四年前与大理和谈之后,便有势力勾结大理,靠着阿芙蓉在大巍敛财,以致民不聊生。在发觉那势力背后的操纵手是誉王之后,我失望透顶,只能转将希望寄予贤明的寿王殿下了。”
苏沉万没想到虞照青信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事都是李致所为,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陛下他不会……”
凌太傅道:“他那时的处境很艰难。出此敛财养兵的下策,倒不足为奇。阿沉,我知道……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事到如今,就不要装傻,哄骗自己了。”
苏沉沉默。
凌太傅道:“你愚弄自己也已够久了。我也有过这种阶段……我理解你的感受,无非是怕自己这脑子一转起来,痛苦便会四面八方的涌进来。于是索性蒙了头一股脑的往前冲,在西南军中靠砍杀与打仗逃避这些。可自前太子李政离世已有八年,你的脑子也锈太久了。”
苏沉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干嘛拿所剩不多的时间和力气来骂我?”
凌太傅道:“我棋差一着,就差你这一着。不骂你,我难以咽气。”
苏沉:“……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凌太傅道:“当时,我之所以会背弃誉王,转靠寿王,是阿芙蓉一事,让我既没有完全控制誉王的信心,也不相信誉王心中仍有征讨大理的计划。”
没有信任,也没有信心,这样的同盟,自然会瞬间分崩离析。
凌太傅道:“可是,今日我才忽然想明白了。事到如今,陛下也仍有起兵大理的理由。那个理由便是你,阿沉。”
苏沉道:“……我?”他很快会过意来,“你是说,因为我,陛下便会因此去起兵大理么?”
凌太傅道:“正是如此。”
“怎么可能。”苏沉不可置信道,“如此儿戏……”
凌太傅苦笑:“人心往往便是如此难以捉摸。”
在刑狱中数月,与外界的消息隔绝,凌念怀几乎失去了对时局的判断。他猜想了数月,已登上皇位的李致为何如此执着地要这份诏书。
先帝的子嗣已尽数亡故,唯一存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平庸软弱,无权无势的六皇子。
况且,朝局变更,李致已大权在握,他要这份诏书又有何用呢?
或许,这份诏书,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给世人看的。
那是为了给谁看呢?
直至今日,新君亲临刑房,凌念怀看见李致身后披着的黑豹子皮披风,才忽然间想通了一切。
当年在东宫时,他便常听学生裴子瑜在太子李政耳边告那人的小状了。
[苏沉又去长清宫了。]
[苏沉冒雨赶去校场见誉王了。]
出入东宫时,他也曾偶然见到苏沉带着他的黑角弓往外跑,每一次少年唇角都带着兴致勃勃的笑意。
那时凌念怀侧目,心想,他要去见的人,一定令他感到由衷欢喜吧。
另一边而言,有幸得到过这种真挚的人,自然也会想要一直拥有下去吧……
所以,他又怎么敢在苏沉跟前,现出面目全非的原形呢?
这一纸诏书,是要拿给谁看的,也显而易见了。
通行令牌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凌念怀微微仰头,靠坐在木栅栏的间隙中,他的眼神已无法准确聚焦,有些涣散,不知是在看着苏沉,还是在看苏沉身后低矮的牢笼,“当年……我若利用你……去控制李致……或许…………大理……”
他没能说完最后的话。
苏沉颤颤的手拨开凌太傅的乱发,借着昏暗的光去看对方的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一个人眼中的神采渐渐地涣散,消失,就好似魂灵抽丝般,剥离了躯体。
……
凌念怀实在是老谋深算的一个人,连离世前,也没忘拨动他心里那把算盘珠子。
不知在临终前,他有没有得到最后的答案。
苏沉替他合上双眼,起身时,他不住地想。老茄子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会立在危岸边,任朝局的浪潮打来,将他卷了进去呢?
无非是身后有守护的东西,寸步不能让。于是,不得已,只能奋不顾身,用文人羸弱的肉身之躯去迎挡。
坚守,永远比逃避更需要力量与勇气,更值得人钦佩。
凌太傅骂他的那些话,这一刻,苏沉才终于回味过来。
装傻,除了能够骗自己之外,又有什么用呢?
时间一刻也不为人停歇,在他“摒除杂念”,蒙着头往前冲的时候,大理的恶意已暗度陈仓,深入了他背后的长安城,侵蚀了长清宫中那少年纯净的心。
苏沉弓身走出牢笼,将铁链与铜锁按照原样挂了回去,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冬夜的寒风中,他使轻功小跑在琉璃瓦与宫墙上,匆忙赶往长清宫中的重霄殿。
太傅说,事情并非全无转机。
时至今日,李致仍有起兵大理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他。
苏沉赶到重霄殿时,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里里外外全是禁卫与幽卫。
苏沉知道是自己临走前拿枕头布置的假被窝太粗糙,已被人发现了。
靠近重霄殿后,幽卫们很快发现了并无意隐蔽身形的苏沉,不等他跳下屋顶,便将他团团围住。
李致很快便接到苏沉回来了的消息,脚步匆匆地从重霄殿里跑了出来,紧张地仰头看着站在屋顶的青年。
当对上那双眼睛时,苏沉还能透过其中,看见从前那个总是患得患失的小誉王殿下。
苏沉没看左右的幽卫,径自走到殿檐边纵身而下,稳稳落在李致跟前。
李致几步上前,抓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手臂:“苏沉,你去哪里了?”
苏沉若无其事道:“我去找阿狸了。怎么了?”
“……”
听见这个答案,李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一瞬吞下了很多话。
李致发觉,原来自己已没有安全感到了这样的地步,竟下意识的就觉得苏沉会逃离他的身边。
像他这样的人。
苏沉想要弃他而去,也并不叫人意外吧。
可苏沉却只是极为自然道:“我跑了好几个宫殿,都没有找到阿狸。而且,六殿下也不在长清宫了。”
李致道:“他已搬出宫外好多年了。”
“哦。”苏沉问,“他现住在哪儿呢?”
李致此刻心头萦绕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自不愿苏沉再度离开长清宫,便主动道:“你想见他,朕给他个通行令牌,让他进宫来见你就是了。”
“谢陛下。”苏沉道,“那,可以给虞照青一个么?”
李致愣了一下。
苏沉心里一个咯噔,正要追问时,李致仓促地点了下头,道:“嗯,好。”
说罢,他给钱有德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便匆匆离去交代下级去了。
“虞照青秋末便一直在洛阳老家养病。也不知现下如何了。”李致怕苏沉一拍脑门就要去看好友,解释得有些犹豫,“就算快马加鞭地赶过来,恐怕也得几日。”
苏沉确认了六殿下和虞照青的安危,略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安。
初冬他收到了虞照青最后一封信,当时信上也未曾提及他的身体抱恙。
要去洛阳看看他吗?可是眼下……
正想着这些,李致却忽然握紧了他的双腕:“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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