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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雪灾规模浩大,纵然青山村全村上下提前筹备妥当,依旧有数名年迈体弱的老人没能熬过那场酷寒。秦富这般声名狼藉之人凭空消失,村里没有谁为之惋惜悲悯,更没有人愿意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四处去搜寻他的尸骨。



    一条鲜活人命,就这样轻飘飘消散,在全村人心底,几乎没有留下半点波澜,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青山村出现过。



    进入十一月,天气便仿佛翻脸不认人的无情老者,一日严寒过一日。先前秋日里残留在风里那最后一点儿和煦暖意,早已被呼啸北风彻底卷掠一空,连半丝余温的痕迹都不曾留在山野之间。



    渐渐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白日尚且还好,待到日暮西沉,朔风便开始在山谷间来回穿梭呜咽。连续十多日,竟是接连不断降下鹅毛大雪,那雪漫天翻涌、倾泻而下,浩浩荡荡铺满四野,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素白。远山褪去青黛,林木卸去繁叶,村落屋舍、阡陌田野,统统被厚厚的积雪沉沉覆盖,仿佛世间万物,都被一张无边无际、冰冷厚重的白毡,死死压在了大地之下。



    青山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一到这样的雪天,整座村子便好似与世隔绝。村民们日日缩在家中,拢着炭火,不敢轻易踏出房门半步。可心中又放不下家中房舍安危,时不时裹紧了厚棉袄,顶风冒雪走出屋门,仰头打量屋顶有没有被厚重积雪压弯变形。



    邻里之间彼此牵挂,一声吆喝,左邻右舍的青壮年劳力便扛上长竹竿、铁锹聚在一处,费力清理房檐、屋脊堆叠的积雪。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大石,生怕哪一刻,这沉甸甸的雪层压塌屋梁,落得房塌人伤的祸事。家家户户院内,铁锹铲雪、竹竿振雪的动静时不时响起,混在呼啸风雪之中,成了深冬里独有的声响。



    这般滴水成冰的严寒之下,苏木也只得忍痛停掉了摆摊炸卤的营生。苏木如今每日心头的头等要紧之事,便只剩接送秦臻上下学这一桩。风雪无阻,哪怕暴雪漫天、寒风如刀,他也总会提前套好骡车,衣帽裹得严严实实,掐算好时辰赶往大同镇私塾,一趟都不曾落下。



    因这冬日天气素来诡谲难测,老天爷脸色说变就变。方才天际还只是慢悠悠飘洒灰蒙蒙雪片,转瞬之间便能化作咆哮奔腾的暴风雪,叫行路之人措手不及,深陷险境。私塾之内,陈夫子眉头越锁越紧,心底渐渐有了定计。



    眼下风雪一日猛过一日,各村学子往返路途艰险,山野沟壑尽数被大雪遮掩,稍不留神便会失足遇险。与其让一众孩童日日奔波、拿性命赌天气好坏,倒不如提前散学,让各家弟子安稳留在家中过冬,也好让一众父母少担几分悬心。



    思虑已定,陈夫子便定下日子,十一月十五日,上完最后一堂课业,今年便提早一月正式散学。



    临散学前,陈夫子将全体学子召集在学堂正堂之前,面色肃穆,板起脸孔再三叮嘱。吩咐众人归家之后,若无紧要事情便安守家中,切莫在外游荡嬉闹,万万不可偷偷跑到结冰河畔、陡坡山脚玩耍。这般暴雪封山的天气,雪地之下处处暗藏深坑、暗沟,一步踏错便是性命攸关,任谁都万万不可拿自身性命当做儿戏。



    一众少年纷纷躬身应声,嘴上应下夫子叮嘱,眼底却藏着对于悠长的冬日假期的期盼。只是一踏出学堂大门,门外呼啸尖利北风扑面而来,冻得众人下意识缩起脖颈,双手拢进衣袖,埋着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赶,心底只盼着能够尽快钻进自家暖烘烘的屋内。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申时方才过半,天色便早早暗沉下来。厚重云层压低天际,天光消退得远比往日更快,整片天地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郁。



    苏家院内,苏木来回踱了几圈,时不时抬眼望向天际,铅灰色云层厚重无比,仿佛随时都会从天际坠落。



    此刻雪势尚且平稳,雪花纷纷扬扬不曾停歇,倒还没有演化成毁灭性的狂风暴雪。苏木在心下暗自掐算时辰,算算时日,秦臻课业结束差不多快要出私塾了,若是再耽搁片刻,风雪一旦加剧,道路被积雪彻底封堵,往返便会万分艰难。



    不能再等,须得即刻动身前往大同镇接人。他转身快步回到屋内,叮嘱奶奶照看好雨哥儿,深冬风雪凶险,祖孙二人尽量不要外出走动。



    苏奶奶连连点头应下,心中却满是放不下的牵挂,转身回屋取出一件新缝制的厚棉衣,不由分说披在苏木肩头。这件棉衣是前几日夜里,苏奶奶借着油灯微光缝制的,针脚密密缝上青布外罩,挡风御寒最是牢靠。



    苏木心头一暖,含笑谢过苏奶奶,随后微微屈膝蹲下,抬手轻柔揉了揉雨哥儿乌黑的发顶,轻声叮嘱少年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切莫调皮乱跑。



    苏木站起身,整理好身上棉衣,架上骡车,扬鞭轻轻一抖,骡子踩着院落门口薄薄积雪,踏得积雪咯吱轻响,稳稳朝着大同镇方向行去。



    上路之初,天气尚且还算安稳。大雪漫天飘落,只是寻常深冬雪景,寒风呜呜掠过道路两旁落尽枯叶的枯树,卷起细碎雪沫在空中盘旋飞舞。苏木拉紧领口,稳稳握住马鞭,时不时轻声吆喝骡子稳步前行,心下估算,半个时辰便可抵达镇上私塾。



    可越是靠近大同镇地界,天气便愈发凶险。原本还算平缓的寒风骤然变得凌厉刺骨,狂风咆哮翻滚,漫天雪粒狠狠拍打在人脸之上,如同细碎刀刃割在皮肉,一阵阵钻心的疼。方才零零散散飘落的雪花,转瞬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雪,白茫茫风雪遮蔽视野,三步之外景物便已经模糊不清。



    苏木手上戴着厚实的棉套,可刺骨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向内渗透,不消多时,十根手指冻得僵硬发沉,几乎难以握紧缰绳,骨关节一阵阵酸胀隐痛。他抬头仰望天穹,铅灰色云层越压越低,仿佛一口厚重铁锅倒扣在整片山野上空,压得人心头发闷。一股不祥预感缓缓爬上心头。



    不敢再多耽搁,苏木咬紧牙关,马鞭重重轻抽在骡子脊背之上,催促牲畜加快脚步。骡车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之中艰难前行,总算抵达了私塾大门之外。



    私塾门外,早已零零散散站了不少前来接孩子的家长,众人皆是见到天气骤然恶化,放心不下家中孩童,冒着风雪匆匆赶来。家境优渥的人家套上牛车骡车,偏远乡村的人家实在无力前来接领孩童,陈夫子夫妇便将孩子安顿在学堂,好生照看,只待风雪稍减,再安排归家的法子。



    这场暴雪来得迅猛突兀,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陈夫子立在学堂门口,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灼,不停摇头叹气,心中担忧各村学子归途安危。苏木将骡车稳稳停靠在学堂门前,来不及抖落满身落雪,便大步走入学堂院中,抬眼便看见廊下,秦臻正背着书袋,时不时望向大门方向等候。



    秦臻即将年满十三,少年身形渐渐长开,日日读书,兼顾家务劳作。他的骨架生得结实挺拔,身高堪堪抵达苏木的耳边,若不是一身青布儒衫,眉宇间萦绕着读书人的斯文书卷气,远远望去,便是一名身板结实、精力充沛的十五岁青少年。



    历经山中遇险、寒窗苦读,少年褪去了年少的偏激,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身上自有一股勃勃英气,是实实在在长大了。望见苏木身影出现在门口,秦臻方才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快步迎上前去。



    苏木没有多余闲话,抬手抖开随身带来的厚棉衣给秦臻披上,细心给秦臻系紧领口,确认风雪难以钻进衣襟之内。他压低声音,风雪呼啸之下,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今日天气反常凶险,风雪随时会进一步加剧,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青山村,家中只剩奶奶与雨哥儿,我心里放不下。”



    秦臻郑重颔首,他心思通透,自然明白苏木心中顾虑,少年神色沉稳,开口应声:“苏叔么不必忧心,在车上我会抓牢车板,不让你担忧,你只管专心赶车返程便可。”



    见秦臻神色镇定,苏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带着秦臻快步上了骡车,握紧缰绳,扬鞭驱使骡车驶离大同镇,车速比起往日,快上不少。



    可归途之路,越走越是艰难。天色越来越暗,路面积雪厚度肉眼可见飞速上涨,出发之时积雪仅是没过骡子脚踝,可归途行驶了大半之后,积雪已经淹至牲口腿腹。骡子每向前踏出一步,都需要费力将蹄掌从厚重积雪之中拔出,口鼻不断喷出团团白色哈气,行进速度肉眼可见放缓下来。



    起初道路轮廓尚且依稀可辨,骡车勉强平稳前行。谁料风云突变,狂风裹挟暴雪倾泻而下,灰色天空之下,漫天飞雪连成一片灰色的帷幕,周遭视野彻底被风雪吞噬。田野沟渠、田埂土坡尽数被大雪填平,放眼四野,满目皆是无边无际灰白,难辨东南西北。



    身下的骡子也被极端天气扰得焦躁不安,不停摇晃头颅,打响鼻,蹄掌不停刨动积雪,满是不耐。苏木心头猛地一沉。这般盲目往前赶路,极有可能误入沟渠深坑,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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