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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春和叹气。



    睡不好这个事儿已经是老毛病了,他也给自己配了许多安神的药物,但怕用多了总有依赖,都尽量控制着量。偏生闵春和还是个挺认床的人,这回骤然到了新地方,还得花个两三日适应。



    这个样子被傅渊看到了,肯定还得被追问。



    他从随身的行李里面掏出易容用的工具,摸出脂粉,在眼下掩饰了一下。又特意换了件袖袍比较长的内搭,细细绑了棉质的护腕,只露出纤长修瘦的手指。



    确认无误后,他才走到桌上,用了早饭,然后主动去主间暖阁找傅渊。



    闵春和来的时间比较巧,正好路老爷子也在,正在给傅渊换药。等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闵春和才进去,还和路老爷子打了个招呼。



    傅渊还是靠在榻上,头发散着,身上披了一件厚外套,隐隐约约可见胸口和腰腹处的绷带。



    “来了。”比起昨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坐。”



    闵春和坐在了桌边的矮凳上。



    “惊蛰已经把药送来了,晚点还会有相关的器具送到外间,你直接在这里处理。”傅渊撑了一下榻边,稍微坐直了一些,“你昨天没休息好?”



    他的思路跳跃,闵春和一下子没跟上。



    “好。”闵春和眨了眨眼,慢慢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些不习惯。”



    傅渊追问道:“是吃的不习惯,还是睡的不舒服?”



    他问得很真诚,眼神也很认真,被他这么盯着,闵春和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搪塞的理由。好像骗了傅渊,他自己良心反而过不去。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会这么纠结,闵春和想。



    他叹气,诚实道:“我有些认床,过几日就好。”



    傅渊听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怕是招待不周,才让闵先生这么疲惫。”



    他之前和闵春和相处,都是在追杀和逃亡的情景下,要么面无表情,要么一脸严肃。现下放松,难得一笑,反倒叫闵春和突然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平心而论,傅渊长得更像她的母亲,那可是被誉为北地凌霄的侠女柳覃双。但这幅长相在傅渊身上,却不显得男生女相,而是更添了几分柔和和英气。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波光流转,即使脸上有血痕,却也不妨碍闵春和觉得眼前人眉目如画,英俊潇洒。



    他默默后撤了一点,道:“不是的。昨日晚宴吃的很好,春菜新鲜,烹调凸显本味。早上的松糕也好吃,之前我也去集市上买过,但是没有那么松软香甜。”



    许是想到好吃的,闵春和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傅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嘴上说:“那明日再给闵先生送一份。”



    闵春和摆摆手:“别那么麻烦。我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傅渊顺着他的话应了。



    恰好,惊蛰也在门外候着,她手里端着一个盒子,身边是背着药箱的路行舟。



    “走吧。”傅渊瞥见了他们,“药房都准备好了。”



    闵春和点点头,刚起身想走,就看到傅渊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了。



    他愣住了,傅渊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扶我一把。”傅渊道,“我也想去看看。闵先生,可以么?”



    闵春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先推了屏风后的轮椅过来,再一点点搀扶着傅渊坐了上去。这人看着清瘦,实际一身肌肉,比闵春和足足高了一个头,闵春和扶着颇有些吃力,还得靠傅渊一起抓着桌角衣架支撑。



    靠的近了,闵春和就看到了他脖颈间挂着的一个坠子,有点眼熟。但他光顾着不能压到傅渊的伤口,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完全没有留意到头顶上傅渊暗下来了的眼神。



    傅渊坐好,闵春和连忙抓了毯子,像昨天一样,重新给他包好。



    傅渊无奈,却也由着他,只是趁着闵春和出去和惊蛰说话的功夫,将外衣拉的严实了一些 ,又悄悄把毯子往下扯了点。



    包得太结实,他喘不过气。



    然后,一行人便这么浩浩荡荡的去了药房。



    药房是一间朝东的屋子,原来是一间书房,傅渊也不怎么用,这次就挪出来给闵春和试药了。



    将各色药品和工具按照习惯摆放好,闵春和在路老爷子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那个存放旧药的木箱子。



    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两大层药瓶,每个瓶身上都绑了绸带,写了年份。一开始的几个最轻,几乎已经被用的差不多了。最后的几个很重,就连闵春和都有些意外。



    路老爷子走到他身边,解释道:“慕容坊主应该是把所有存档记录的药品都拿过来了。”



    闵春和点点头:“你们站远些。”



    路老爷子闻言,推着傅渊站到了上风口侧边。



    闵春和取出准备好的油纸,示意惊蛰去关窗。



    他将所有的药粉一份份倒出,分门别类的装好。然后每一份都拨出少许,查看、碾压、细闻,最后更是用水化开,占取了少许置于唇边,微微尝了一下。



    傅渊本想阻止闵春和尝药,但路老爷子摁住了他的手,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闵春和有分寸。



    要想确认药方,除了要知道这药的用处,也需要根据色泽、质地、甚至是味道来辨别。炮制药材的方式、保存的方法、比重的偏差都会影响药效,最后体现在药粉上。一个再高明的医者,也离不开这些办法来判断药材或者药方的问题。



    最后,闵春和从药柜中取了几味药材,碾碎后大火煮沸,取了汁液,也分了几十个小碟,将药粉分别加入。



    不过半刻钟,便可看见有的药碟子里的汁液变成了红色,有的则是原样的淡绿色。



    闵春和则是皱起了眉头。



    在傅渊的印象里,闵春和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从容不迫的,鲜少有这么明显表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按照药碟子的顺序从箱子里挑出了十几个瓶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举动,这次更是仔细地看了瓶身,而后统统丢到了一个竹筐里。



    “真是混账!”闵春和低声骂道,“怎么还有这种人!”



    傅渊和路行舟对视一眼,傅渊开口道:“你已经有了结果?”



    这比他之前说的十天半个月可快太多了。



    闵春和点点头,道:“这是去腐生肌的药,里面的成分自然是为了去除被烧坏的腐肉,好让伤口干净地修复,后续还会添加部分有助于消除疤痕的药物,在尽量不影响经脉的情况下,刺激人体,好让伤口自愈。”



    “最早的几瓶,”他手指拂过第一层的药物,“应该就是药王谷独创的霜降散,常用于火毒所致的外伤,对症下药,没有问题。



    “后面的这些,药方本身没有太大的问题,和霜降散比起来,只是少了几位缓和药性的草药,可能用起来会有些痛。却也不至于毁了铸剑师的手。”



    路行舟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有师傅说用了疼的厉害,还求我兑了一些止疼的草药进去!”



    “若真是这样,也就是留个疤,”闵春和似乎是气着了,自己跑到桌边倒了一壶白水,漱口吐掉,又给自己灌了一点茶水,“可药的配比出了大问题!”



    “像我之前说的,有的草药是为了去除坏死的腐肉,自然药性较重,以毒攻毒,才能让其尽快脱落。”闵春和指着那些颜色逐渐变深的碟子,“但是越是后面的药,这类草药的配比越重。”



    “若是刚开始用,铸剑师们都是长久锻炼的人,身体底子厚,被刺激多了,自然会加速伤口的恢复,让药物显得更有效。可时间一长,这药用得越久,受的刺激越多,手部的经脉和肌肉就会像一条被一直浣洗的布巾,磨损破了洞,就再也无法修复了。”



    “为求一时之效,下虎狼之药,真是有愧医道!”



    “先告诉慕容坊主,这些药先停下。我马上先做一些霜降散供铸造坊使用,烦请路老先生先帮忙准备一批草药吧,后续也还要您帮忙一起配置药粉呢。”闵春和深吸一口气,好似冷静了一些。



    路行舟却没有回答。



    他知自己于行医一事天赋有限,平日里也十分谨慎,尤其是铸剑坊相关。慕容鸢当年路过,救下了差点被掳走的小越,还一路同行,护着父女二人去了药王谷。为了报恩,他在药王谷潜心修行,出谷后辗转来到疏风山庄,做了药田的管事,后面又慢慢做到了疏风山庄和铸剑坊的内医。



    可如今,有药物害了铸造师和慕容鸢,他却没有能够发现,如今还确认了就是药的配比问题,此时此刻,心里除了愧疚,也就是对自己无能的羞愧了。



    傅渊自然能理解路老爷子的心情,他朝着也发现了不对劲的闵春和微微摇头,暗示他先别开口。



    “路老爷子,”傅渊拍了拍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找到了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路行舟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还是我学艺不精,害了那些铸造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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