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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昱冷眼旁观,觉得此刻的徐安好似一只被丝线绊住脚踝的燕,若非命运拖累,说不定早脱胎换骨,化身成搏击长空的鹰。
奈何那根丝线绑着出身,连着血脉,拴着道德伦理,纵使手握尖刀,清楚只要砍下,便能一身轻,却总也过不去自己那关,只好手忙脚乱地想尽办法头尾兼顾。
可这世间事,那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大多数人最终或累累赘赘,匍匐着挣扎前行,落得许多错过,或心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屈就于所谓的“没办法”。
余白轻柔地拍了拍徐安的背,把摊开的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道:“让我想想。”
欲盖弥彰
许明昱挑挑眉,知道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徐安不能离开医院太长时间,仅仅半天的功夫,临时请来的看护已经给她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催促,于是当天下午,她便又开车往回赶。
余白撑着车窗,不放心地嘱咐道:“开车注意安全,有事一定告诉我。”
徐安擦掉了脸上哭花的妆,两只红肿的眼睛费力地睁着,点点头,转眼撇见了一旁冲她打招呼的许明昱,倏地为方才的狼狈尴尬起来,因着这点尴尬,激动的情绪渐渐冷却,她看着余白的目光带上了歉意。
徐安抿抿唇,问道:“姐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别多想。”余白朝她露出个安慰性质的笑,随即催促道,“快回吧,阿姨身体要紧。”
他这副模样,让许明昱想起小时候,那时福利院多是身有缺陷的孩子,健康年纪稍大的只有余白一个,便总帮着老师照顾其他孩子们。
可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乖巧懂事,常常哄着了这个,另一个又闹出事来,大人都觉烦躁疲惫,况且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
每每李老师问他累不累,余白也是这样温和地笑着摇头。
从一两天,到一周,再到一个月,许明昱想,他好像总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全然不留余地地一退再退。
“我想去店里看看。”余白道,“你要回画廊的话,顺路捎我一段吧。”
许明昱闻言歪了歪头,笑了起来:“好呀!”
刚答应完,许明昱还没来得挪动点地方,一辆异常眼熟的红色跑车十分没礼貌地伴着巨大的噪音刹停在两人跟前。
车窗刚降下条缝,已经未见其人,先闻谭少爷其声了:“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消息不回,哪儿哪儿也逮不到人,感情您是有了新欢就把臣妾打入冷宫……”
许明昱就预料到他没揣好屁,打断道:“你过来干嘛?”
扭头看了看酒店招牌,蓦地明白过来,再懒得张口。
“嘿!你把白眼给我收回去,我也是顺道来找你的!”谭松江一胳膊架上车窗,“你爸这两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来着,估计是……”
眼见许明昱转身就要走,谭松江忙拉开车门跳下来追:“你等等,我知道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但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是一个人,当初你放弃画画那档子事儿……”
许明昱猛地停住脚步,回手拽住谭松江的衣领:“闭嘴!”
他突然发作,瞬间阴沉的脸色给两人都吓了一跳,谭松江下意识把还剩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举起两只胳膊:“成,我不说了。”
见他真打住了话音,许明昱才松了手,面色稍缓。
谭松江理了理衣领,回过神来却又觉得遭这一句骂实在莫名其妙:“朝我发什么火啊!反正话我是带到了。”
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倏地转回来:“你往日摆出一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的样子,唯独这事儿每次提起来要不阴阳怪气,要不就起火,看在这么多年的关系上我忍了,但你总得给个解释吧?你不主动说,那就我来问,结果呢?怎么都撬不开您这尊口,你他妈是蚌精转世还是拿我当贼防着?”
许明昱心里其实没动多大火,对养父母当年把自己和余白分开的怨气,已经在多年的对抗与冷漠中逐渐消磨,剩下的只有事不关己。
可他被领养的事外界不知,那位艺术界、教育界赫赫有名的许家父亲,觉得生不出来孩子是自己完美人生最大的缺陷,为了掩盖这缺陷,做足了功夫,对外宣称因为工作忙,儿子从小寄养在乡下老人身边。
千宠万爱长大的谭少爷不清楚原委,理所当然地认为许明昱糟糕的性格是父母关系不和所致,偶尔碰上便总要劝上两句。
可这件事说来话长,且对于许明昱本人也是一触即痛的伤口,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所以总简单粗暴地堵回去或干脆不搭理。
刚才更只是因为余白就在旁边,怕这货口无遮拦说漏嘴情急之下的反应,没成想不小心惹得少爷伤了心。
谭少爷虽花天酒地,但为人是公认的和善,幼时体弱多病磨没了他的少爷脾气,也培养了一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大度,除非忍无可忍。
许明昱自知理亏,可现在的情况无法解释,余白还在一旁为难地望着这边。
正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业务部小张,许明昱侧过身接起来,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说。”
那头的小张从短短一个音节里敏锐领悟到自家老板不甚美妙的心情,战战兢兢地问:“许总,前天我交上去的合同,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字签过了,可以盖章。”许明昱道。
小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那个,您没给我。”
“我桌上。”
“桌上也没有。”
许明昱糟心地磨了磨后槽牙,回忆片刻道:“昨天我好像带回家了,急着要?”
小张气息愈发微弱:“嗯,客户晚上的飞机……”
“行,我去拿。”
许明昱挂了电话,强行缓上一口气,温和地对谭松江道:“对不起,刚才我不是冲你,这事儿讲起来太复杂……过两天有空跟你说行吗?”
谭松江贱得没边,许明昱不好好说话他生气,早做好了这祖宗转头就走,自己单方面冷战的准备。
那成想许明昱不但没跑,狗嘴里竟还难得吐出象牙来,别扭得要死,再加上被一个电话打了岔,心头那点怨气转眼熄了影,皱眉狐疑道:“卧槽你中邪了?”
许明昱真要翻白眼了,伸手一指:“滚。”
谭松江瞄了一眼旁边的余白,虽不知道许明昱到底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也咂摸出说起此事时许明昱想要刻意避开他的意思,于是得了承诺便顺杆子下台,插着兜一抬下巴,抖起架势道:“行吧,忙完了再说。”
谭少爷拍拍屁股,潇洒地钻进了酒店大堂,留下许明昱和余白面面相觑。
对视一眼,余白尴尬地摸摸鼻子,先开口道:“你有事先忙,我自己过去就行。”
许明昱问道:“你去店里是有急事?”
余白:“没有……”
他刚说完两个字,许明昱已经拉开了车门,道:“我有点急,先陪我去取合同吧。”
余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几百米了。
空调暖风吹暖了冻僵的手脚,余白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许明昱刚跟朋友吵完架,心情必定糟糕,自己这个举动恐怕不太合时宜,忙正襟危坐,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许明昱没吱声,不代表没有察觉,他在心中反反复复掂量方才谭松江的话是否引起余白的注意,若是有暴露的危险,该如何补救。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一路沉默着到了公寓楼下。
许明昱家和画廊并不在同一个区,相比于南城市井的艺术生活气息,这边隔两步一栋写字楼,商业氛围更加浓厚,自然也比余白在t市住的老旧小区高档了不止一星半点。
停好车,余白没有下去的意思,道:“我在车里等你吧。”
许明昱熄了火:“一块儿上去。”
上了电梯进了玄关,许明昱从鞋柜底下拎出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余白道:“不用麻烦了,反正拿了就走。”
许明昱执意把拖鞋摆在他跟前,道:“进来等吧,我忘了放哪儿,估计得找一会儿,开着门挺冷的。”
余白不好再坚持,换上拖鞋进了客厅。
许明昱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招呼道:“先坐会儿。”
余白依言坐下,只占了沙发一角,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整个房子采用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多余赘饰,家具光洁且质感上乘,东西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区域划分也很清晰——完全和余白家是两种风格。
书房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吓得余白连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许明昱压抑的痛呼,余白于是快步走进书房,便见地上散落着好些书和文件夹,许明昱半弯着身子,捂着左腿连连倒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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