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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檐下堆着几块柏木,已经按他的吩咐锯成了小块,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旁边搁着一只木盒,里面是一套刻刀——大小不等,刃口锋利,是暗七下午才买回来的。
陆烬寒在一只矮凳上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块木头。
他用指腹沿着木面缓缓摸过去,触感粗粝而微涩,带着柏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他先拿一块废料试了试力道,刻了两道浅痕。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细细的,带着木屑被剥离的闷响。
然后又换了那块备好的木料,握稳刻刀,开始落第一笔。
“苏”字,笔画多。
他的刀尖刻出第一横的时候,陈伯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火苗被夜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伯没有离开,退到廊下坐了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布巾,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陆烬寒的手上,眉头微微皱着,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过了一会儿,陈伯说:“公子,身子要紧……要不,明日再弄?”
陆烬寒没有答。他头都没有抬,刀尖顺着木纹往下走,一笔一画,落得很慢。
指腹压着刀脊,力道控制得极稳,但第一排字刻完的时候,左手指尖已经被刀刃蹭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不深。
便拿拇指按了一下,等血止住了,又拿起了另一块木头。
陈伯坐在廊下,看着他换了第三块木头。血珠在指腹上干成了一小片暗色的痂,他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便也没再劝。
夜越来越深,院墙外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烬寒坐在灯下,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刻。
刻字
灯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苏承烈”三个字刻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指腹贴着那三个字的轮廓缓缓划过去。
他没见过这个人,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看过。
可这三个字落进木头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换了一块新的木头。
这一块,他落刀比之前任何一块都慢。
“苏卿言。”
三个字,他刻了很久。
横平,竖直,撇捺收得极稳,可刀尖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这是他姐姐。
他没见过她。
她十二岁。搁在寻常人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该学针线、该议亲事,该被爹娘护在身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都没有,没有这一切,甚至没有长大。
陈伯后来跟他说,当年抱着刚出生的他往后门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小姐正把狗洞的砖一块一块堵回去。
她冲陈伯笑了一下,只说一句话:“带弟弟走。”
然后门后面传来砸门的声音。
陈伯没敢再回头。
陆烬寒的刀尖停在“言”字的最后一笔上。
他忽然想,十二岁的姑娘,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继续刻。指腹上的伤口被刀脊反复压着,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蹭在“言”字的那一竖上,洇开一点暗红。
他没有擦,只是把刀挪开,等那点红色慢慢渗进木纹里。
他换了一块新的木头。
不知刻了多久,他的手指已经被刀刃蹭出第三道口子。
血印在木头上洇开一点暗红,他拿指腹蹭了一下,没在意。
陈伯终于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人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公子,手伤了。”
陆烬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
他沉默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很低地垂着:“没事。”说完又拿起了那块没刻完的木头。
陈伯把那块布巾叠好,轻轻放在陆烬寒手边,然后退回廊下重新坐下,始终没有离开。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像一尊守在暗处的影子。
看着陆烬寒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刻刀落进木头的细响,一下一下,像在替什么人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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