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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舅妈:要是有人打心底里爱一个人,忍得住五年都不标记她吗?



    我说,我等了五年。我觉得,她爱得没有我多。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算的。



    舅妈没有接这句话。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说,傻孩子,你只知其一。那场相亲,不是我张罗的,是你家小澜,来求我的。



    我怔住了。



    2036年正月初三。舅妈说,那天那个孩子在她家楼下桂花树底下站了半个小时,上楼连坐都没敢坐稳,开口求的只有一件事:请她替我,跟学姐说说。舅妈问她等了多久,她没答,眼圈先红了。



    然后舅妈替我数了一笔账。怎么数的,我不复述——复述一遍,我就要再碎一次。我只记下那个总数:



    “泠泠,十九年。”



    一个人,从十一岁起,把一辈子过成了朝我走来。



    ——写到这里,我的手又开始抖了。隔了大半年誊抄这一段,还是抖。



    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哭。那种时刻,人反而不哭。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推倒了一排书柜:红榜,682分,“如有神助”,那句“光荣榜上”,大溪地夜里那身冷汗,还有五年里每一次我问、每一次她抱着我说,再等等。



    我以为那是不想,是不愿,是不够爱。



    我从来没敢想过另一种可能——那是不敢。



    一个把自己烧到发光才敢站到我面前的人,她那一句一句“再等等”,底下压着的原来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



    推门出去,她正蹲在堂屋里,修那台老收音机。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掉:想装没事,没装住。螺丝刀脱了手,当啷砸在地砖上。



    我朝她走过去,伸出手。



    那一刻我异常地稳。现在想,那是我那天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我若哭了,她一定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又要往回收。我不能让她收。所以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讨一杯水:



    “手机给我。”



    她没有一丝犹豫。解锁,双手递过来,像交出一份答了很多年的卷子,终于等来了阅卷人。



    相册翻到底。先撞进眼睛的不是那张喜报,是一张偷拍:2022年,校史馆,取景框歪着——十五岁的人,踮着脚,屏着呼吸。再往下才是喜报,像素很低,四个角都磨白了,单独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我在这里不写了,写出来,我今晚又要睡不着。



    手是从看到那两个字的一刻开始抖的——不是看到置顶对话框的时候,不是看到那个再也不会有回音的头像的时候。至于朋友圈,我离婚后的动态,每条底下都有同一个赞,雷打不动;更早的旧动态底下,一个赞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没人去过。



    她这个人,连点赞,都是按年代分的。



    我抬起头,问了那句话。答案我早就知道,可我要听她亲口说。



    她说,是。十九年了。这个秘密,她本来打算带进棺材。



    她还说,她不要可怜。她说,你人在这儿呢,我娶到你了,就是我赚了。



    我吻了她。



    当着一屋子人,当着两台没人记得喊卡的机器。吻是咸的。我记得那台老收音机偏在这时响了一声,滋啦一声戏腔,又哑了;记得门轴又吱呀一声,是舅妈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在里屋,我们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怕,我的怕,摆在一起,是同一个怕:怕自己配不上对方。



    两个搞科研的人,把彼此研究了五年,双双得出了错误结论。



    我问她:十九年,每一天都算数吗?没有一天打过退堂鼓?



    她说,算数。没有。



    我说,那我呢?我离过婚,比你大七岁,不能生,脾气坏,这五年还白白冤了你——我这样的人,你也要吗?



    她看了我很久,说:“姐姐,从十一岁到现在,我的卷子,从来只有一个志愿。没填过第二志愿,也不接受调剂。”



    那天晚上离开舅妈家,走在巷子里,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冷。可一心想着进门以后要说的话,身上就不觉得了。



    我牵住她。我说,张清澜,往后不许再一个人去谁楼下站着。要去,两个人一起去。



    她“哎”了一声,耳朵又红了。



    十五



    2043年10月29日,深夜,湘城,老宅。



    今晚的事,只记几笔。



    她的易感期提前了。我们跟节目组请了假,回老宅。



    进门以后,我说:这次,标记我。永久的。



    她跟我确认。把终生的约束一条一条说给我听——发情期这辈子只能有她,腺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名字。她说,姐姐,你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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