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o章(2/3)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宋青雨率先挪开眼，他自窗底下收回手，转身进屋里去了。
这里的布置大致没变，就连顶上那副牌匾，都还是谢国公生前亲笔题上去的，写的是“耕读世家”。
李显在外面玩儿够了雪，又被他叔父提溜着领子拎进屋里去上课，李璟珩把人随手往屋里一扔，靠着窗边大剌剌地坐下，抱着胳膊往后仰了仰，说：“教。”
两人少有眼神触碰，只有在宋青雨挽袖去蘸墨时，会发现李璟珩直勾勾地盯着他裸露的清瘦腕骨看。
书堂一时安静。外头的雪还在天昏地暗地下，风扯的窗纸呜呜作响，里间烧着地龙，暖如煦春。
李璟珩道：“不用。”
李显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钉在椅子上，宋青雨教一个字念一个字，念过转头就忘了个干净。察觉到李璟珩阴森森的视线落在身上，他忙打了个激灵，吊起十二分的精神，战战兢兢地跟学。
宋青雨盯着那副棋走了会儿神，土蛋已经把棋放回了棋篓，从榻上跳下来。
李显信心满满地说：“鸡。”
李璟珩：“呵。”
外间辟有书架书案，胖子将他引到此间，说：“不知先生要什么样的书，我就让瘦子把书坊里头的每样都买了一本回来，您看有用得上的么？”
李璟珩未置可否，片刻后，才道：“孙福那边怎么样了？”
瘦子给李璟珩撑着伞，见李显这么冒失地滚在雪里，视线从院子里挪回来，说：“我去把小公子叫回来吧，这么下去，准得染上风寒。”
瘦子撑着伞，一无所知：“？”
他把千字经一类的读本归置在一侧，预备着给李显启蒙，其他的分门别类地码好，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摆着一方端墨，徽州墨，闻着有一股浅淡的松香。
“安息香也点过，安神汤也喝过，用处不大。”胖子一手抄着袖子，替他推开门，“夜里睡不着，日里也只能眯着眼睛憩一小会儿。也不怪瘦子老是说主子脾气比先时差，总不爱搭理人，您就多担待些。”
从头至尾念过一遍后，宋青雨把先前写有鸡鸭的纸张取来，翻开，指着鸭问他。
宋青雨没看他，蘸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决定先从鸡鸭开始教起。
他与母族的关系并不亲近，祖父一脉远在秣陵，虽是大族，却与世无争。他只有在宋夫人回门时才会在谢公府留上几日，对谢国公印象并不深刻，但其爱棋如命的脾性，却是知道的。
瘦子便安稳不动了。
宋青雨默默听着，没搭腔，只是心想，李璟珩的脾气差，原来只是不搭理人么？
土蛋凑过来说：“不对，这个字念鸡。”
李显低着头吸鼻子，囔囔地说：“鸭。”
李璟珩的精神似乎不太好，问了他几句话就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支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宋青雨和胖子一道出门往偏房走时，听见胖子说，李璟珩夜里一直不大能睡得着觉。
土蛋带着小燕子和李显在院子里玩儿雪，咯咯咯地笑作一团。土蛋揉了个巨大的雪球，劈头盖脸地朝李显砸去，李显恼了，抓着土蛋的衣摆把他往雪里埋，小燕子跌坐在一旁，笑着呆看。
他们回到屋内，李显已经挨在枕上睡着了，土蛋对他摆在案上的棋盘很感兴趣，正低着头摆弄，那棋子是玉做的，摸在手里生着凉意，他捡起一枚黑子一枚白子，遮在两只眼睛前，用一双阴阳眼对宋青雨傻傻地笑。
宋青雨：“…”
他瞧见对面窗边缓缓走过来个人，霜衣墨发，身影晃动在窗格间。须臾，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窗下探出来，微微支起窗棂，目光往上，是生的削尖的下巴，和一双清泠泠的眼。
李璟珩抬手，将伞沿稍稍上挑了些，雪从檐上滚落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会儿，问道：“谢荣的底细查出来了么？”
两个孩子凑在一处，自然由着性子胡来。宋青雨看见棋盘旁边散着几张宣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涂作，还有几首土蛋写的打油诗。
“…”宋青雨摸了摸鼻子，说，“有的。”
瘦子神色肃然，道：“京中一切无恙。只是…”
又指着认了两遍，宋青雨把纸张叠起收好，放在一旁，取过千字文来，一个字一个字教着李显念。
李显像是被掐着脖子摁在椅子上，左扭右扭，土蛋跟着他左扭右扭，没一个专心。小燕子抱着本厚厚的世说新语，已然看入了迷，嘴里还跟着咕哝咕哝地念。
李显说：“鸡。”
他指着鸡问：“这个字？”
李璟珩心里头没来由地烦闷，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长长呼出口气，冷然道：“东施效颦。”
他兀自坐着发了会儿怔，听见外头有吵嚷的动静，便走到窗边，稍稍支起窗棂，往外看去。
这秤棋是谢国公生前最喜欢的一副，千金难求，平生爱惜，很少拿出来给人赏玩，只有在几个至交好友私会时才会端正摆好，临风弈上几局。
瘦子道：“这是有凭有据的人儿，祖上起便生活在秣陵，算是谢家的远亲，只是远的不能再远，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谢荣这个人，二十又四，是个穷秀才，就靠卖些字画，给人捉刀糊口，这些日子才在城东定了下来。”
他目光轻微一顿，看见李璟珩正站在对面的回廊上，静静望着这边。
简直是绰绰有余。
胖子说完，便掩上门退了出去。宋青雨仰头观摩着这许多书，盘算了一会儿，动手开始归类。
物是人非。
好在李璟珩似乎知道他这侄子不是个能扶的起来的阿斗，静坐听了一会儿便不再管了。李显终于搞明白了鸡鸭之分，宋青雨就让他照着千字文先写一遍，写完之后再一段一段地默。
他微微一愣，便不动声色地掩下衣袖，彻底隔绝了李璟珩窥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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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着说：“陛下似乎是知道了。”
李璟珩让他晃的眼烦，冷冷道：“再扭就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