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1/2)
歉意
这些日子来, 沈漪除了在园中编纂农时节气的书籍,便是抱着姜业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还是抵不过“坏事传千里”, 那些丑陋不堪的揣测如止不住的洪流, 一个劲地往她脑中涌动。
“小姐, 谢将军在外求见。”
传话的小丫头名叫冬梅,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和当日谢府的莲心一般无二, 眨着清澈的双眸, 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小丫头说话时,沈漪指尖拂过怀里姜业成的淡眉,软乎乎的孩子睡得安安静静,他十分乖巧, 半点没叫沈漪受累。
沈漪眼皮略动, 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她并不想见谢知玉。
冬梅是新一批仆人,不知情由, 自然是不信眼前的小姐是旁的女子假扮的荒诞之说, 便以为小姐是在怨谢将军曾经霸占兄嫂的恶行。
她一脸不忿,嘟起小嘴叉着腰心想, 遑论燕王亲自证实了小姐的身份, 只看她举手投足, 为人做事的做派,都端庄得是当之无愧的郡主。
“小姐,那些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让燕王殿下和谢将军反目,要小姐厌弃谢将军,要我们自乱阵脚。”
这些谋算就连冬梅这样的小丫头都看得清楚,沈漪何尝不明白,可是她躲的不只是流言蜚语,更是她的心。
明明是他逼她离开了无疾的姻缘,是他害得她生了癔症,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一路的风霜!
她又怎可生了爱慕于他的心意?岂非荒唐!
莫不是她癔症还没好?得了后遗症?
沈漪一想到这,浑身便如油煎,疼痛难耐。
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她所受的苦,都是拜谢知玉所赐!
可是马上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解释,漫天风雪里,替她寻来炭篓子的是他;改道出兵救下姜明秋的,也是他;担心她忧思伤心睡不着,在院外孤声弹奏的,还是他。
她见过他雄姿立于马上,奋起杀敌的英勇,一路东进整顿了数十座城池,让荒芜的西陲再现生机,望着告别时百姓争先送行的慷慨义举,沈漪便把自己曾经所受逼迫的苦,淡忘了一分。
渐渐的,也就放任自己一步步靠近谢知玉。
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喜欢英雄,衷心强者,这才让谢知玉挤进了她心里。
“小姐不想见谢将军,那我陪小姐从角门出去走走吧?”冬梅说着已经接过了姜业成,又拍掌让乳母上前伺候他。
沈漪被她半推半拉着,蒙了面纱,套上一件淡紫色的斗篷便行至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集。
村口杨柳依依,春日融融,莺飞草长里,生机悄然降临。集市里来往人员密集,悉数是来往的胡商,因为担心进了洛阳城出不来,便舍弃了进城,连夜撤离出城,在此处汇聚。
人流涌动,骆驼铃、马蹄、说话声等数十种声音闹腾得厉害,在洛阳城外形成战而未止的行商之貌。
所谓富贵险中求,商人自诩没有胆识是赚不到钱的,纷纷拿着自己最值钱的货物,在前线附近兜售。
沈漪捏着身前斗篷的系带,一路被挤了人群聚集的集市口处,抬头时,一个两人高的大平擂台跃然入目。
而站在其上,是持剑握发的谢知玉。
他一脸坚毅,浓眉扬至穴角,长剑如虹,在台上挥出一道朔光。
沈漪心中生出一股被算计的怪异,转头望了望身旁冬梅,这才惊觉原来冬梅身形瘦小,早已经被人群冲散隔了好几个人,这会正在人墙里挤着往沈漪的方向顾涌。
倒不像是她故意带沈漪来此的样子。
沈漪藏身于人群,却在抬眸的瞬间,就与台上持剑的谢知玉四目相对。
那一瞬,风声拂过耳畔,奏响清扬琴音,将躁动的指指点点都隔绝在外。
眼前只有繁花满天的幕布,连结在沈漪和谢知玉二人之间,桃粉柳绿,与世无双。
晴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窥探着凡间情欲。一身素雪白衣的谢知玉望入沈漪眼眸,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既有奸污兄嫂之罪,霍乱大晟威名,当自刎谢罪,以正礼法。”
沈漪屏住呼吸,将他所言字字刻入心上。
奸污兄嫂……
那样刺耳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漪脑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的,只能将两只手牢牢相握,置于身前反复拉扯,几乎要把双受十指扯落才能勉强支撑意志。
沈漪没想到,他竟当真承认了过往的荒唐事。
这几日那些流言蜚语越演愈烈,军心难免动摇,眼看着入长安只有一城之遥,谢知玉必定得回应一二。
可眼下情形,沈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
眼看着谢知玉长剑越发靠近,沈漪瞬间捏住了身旁冬梅的手臂,呼吸急促却喊不出声,她担心谢知玉真的自刎于前谢罪……
“我大晟亡矣!”一个惊天哭嚎在人群中蹦出,震碎了一地惊讶。
说话之人穿着布衣褴衫,发丝冗乱成鸡窝,挡住了半张灰溜溜的脸,只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捏着一只破碗,连声拍着大腿道:“将军三思!此计歹毒!”
“谢将军一生忠良,满门忠烈,又岂会品行有失!分明是暴君作祟,要我忠骨自折羽翼!”
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干涸生尘的古井里有一个老头在呐喊。
原本看戏闲谈的人,听闻如此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瞬间都静默垂头。
沉默片刻后,忽而自人群中又响起一句:“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两三个人齐声喊。
“将军三思!”数十个人震耳欲聋地挥臂抗疫。
不多时,燕王的军旗在台下挥舞,百姓们举起旗帜呐喊倒要清除暴君,抵挡匈奴,要谢知玉三思。
群山震震,绵延千里,听得人心头震动,眼眶也生了红。
“谢某承蒙诸位恩德,原以身报国,甘为驱使!”
说罢,谢知玉手握住头上发冠,长剑横起而过,丝滑的一声,他发顶长发悉数断开,发冠束住的髻子成团落在掌心,乌丝碎发自手中飞落台下。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怎敢毁伤?且他双亲俱损,如今这般,岂不是要死者都不得安宁?
沈漪遥遥望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并未给百姓的,而是在人前,给她的,割发代首认错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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