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拥玉京垂下头笑不出,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寡嫂的怜悯比往日更多。
听得翠辛贞杏圆眼里浮起心疼,嗓音柔和地让他慢点吃,还为他夹上几块肉,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拥玉京放下碗筷,目光温润而柔和地望着想留宿的男人,“家中只有两房,不过我可带你去二姨父家借宿。”
住得最近且两家关系好的只有王德妙家,王明文随他娘回去了,借住一晚空房不算难。
他在想,说只有他的寡嫂,到底何时才会看向他?
晚上院中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寒冷,翠辛贞将堂屋门关上,点上一盏油灯,三人围坐一起。
最后等到她回头望来,察觉他碗里几乎没动,柳眉杏眼里浮起他见惯的关切,“玉哥儿怎么不吃?”
翠辛贞想到刚才他听到五弟时露出的古怪神情,心下了然。
拥玉京笑着摇头,言简意赅道:“路上吃过,不饿。”
她至今还觉得身为家中最大的阿姐,能为弟弟妹妹谋活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愿提的只是在辗转间遇上的事,还有她那时候被人弄伤的耳朵。
所以等。
拥玉京摇头,告诉她:“我记得。”
所以他想杀了那个男人。
话是五弟提的。
在她看来却不是。
她以为他年纪小记不住事,温柔的话中带上几分难得的得意。
翠辛贞回头看他,“怎么了,玉哥儿?”
他当然会记得那日,初见时她刚好在被人打,所以他才央求阿兄买下她,后来才能看着她慢慢直起被人教弯腰的背脊,还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嫂嫂。
过往的事,翠辛贞其实已经差不多放下了,谈与不谈,她都不再如当年那样,如今能从容面对。
那些在拥玉京看来常以饥荒、贫困或集体利益为由,将人口买卖视为迫不得已的生存之举,甚至是必要之恶的事,落在他的身上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创伤。
后来她就顺理成章嫁给了亡夫,婚后那短暂的几年她过得很好。
她被人牙子从枯关的大莲山带走,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没人要她,便跟着一路辗转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中镇。
想来对于忽然出现的弟弟,他很介意,但因读过书,学的是恭谨有礼,所以不曾显在面上,此时才过来问。
拥玉京从不问她过往,就似当年的亡夫,他们所有人默认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悲情的,怕开口会戳伤她。
而是庆幸遇上好人,才有如今的这份宁静。
拥玉京凝视她柔和的面庞,应下:“好。”
她眼盈笑道:“玉哥儿若是想听,嫂嫂便讲。”
说起此事,她坐在圆木凳上,身子松懈下来,流露出似要融化的柔软,萦绕在周身、凝聚在眉眼间的,不是被人周转在不同人手里被买卖、估价到麻木的无可奈何与哀婉。
他眉头颦起,似有一件困囿于心的事:“嫂嫂,您似乎从未与我讲过以前。”
拥玉京坐在两人中间,沉默看着晃悠悠又足以照亮整间屋子的油灯。
翠辛贞许多年没与人提起往事了,也很少去想过,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五弟忽然找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与她血液相同的亲人。
翠有志许久没吃饱过饭,更别说他是逃荒过来的,路上连一块肉都没吃上过,吃相很是不好,边吃边说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只说是当年没听带她出来的阿婆的话,被扇打到地上时不小心磕坏了,还有段时间出现过短暂的失明。
少年在灶屋没了旁人,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寡嫂,缓缓走上前,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以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她也曾许过人,但在出嫁前一年大莲山闹饥荒,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能吃上饭,阿爹把她卖给人牙子。
年幼的拥玉京见了她心生怜悯,央求兄长将她买下。
用完饭,夜里如何分配屋子,成了困扰翠辛贞的事。
“玉哥儿可能忘记了,那时你好像才四五岁。”
他一贯舌灿莲花,此刻却甚少出声打破这对多年未见姐弟间的宁静。
用寡嫂苦厄换取活下来的男人,有什么脸面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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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辛贞信以为真,又嘱咐他再吃些,他才矜持地抬起筷子用菜,慢慢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原来你还记得,”翠辛贞诧异,又弯起眸儿欣慰道:“是的,公婆都说玉哥儿是神童,记事早,你凡事又过目不忘,想来应该还有记忆。”
他不仅记得最初的翠辛贞,甚至连当初打骂她的人牙子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不能深想。
她一句话掠过耳朵,又重新笑着抬手,在身前比划高度。
翠有志见天色不早,问道:“二姐,今夜我在哪休息?”
原本翠辛贞是想着让他暂住小叔子的房间,可偏偏小叔子也回来了。
她是枯关人,家在贫困的大莲山,排行第二,越是贫困的深山里面的女人,嫁人就越早,大姐与三妹很小就许了人家。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