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1/1)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人还在。

    春悯探知到李四,心下笃定这虚真只是在看见了珠玉离开后才用方位术进来的,并没能探听到他们之前所说话。

    那傀儡也被灵场冲击了一瞬,说起话来音色有些变调:“怎么这么防备我,我们仨不是此生最好的朋友吗?”

    “谁仨?”

    “你,我,还有芒。”那和尚叹道,“这世上如何还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你居然还防着我。”

    春悯:“不熟。”

    和尚停下,又笑:“你口是心非。”

    “您臭不要脸。”春悯说,“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没事便赶紧走,我官人前脚才走,您后脚跟进来,让人知道了我可没脸活了。”

    和尚挠了挠头:“官人?你成亲了?”

    “您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春悯反问,“这都不知道?”

    “可我怎记得你这辈子是个男相,竟也有官人?”那和尚迷糊地嘟囔了几句,又很快便抛之脑后道,“罢了,你没同我说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三始神中,生山仙时不时便乔装打扮下凡游历,春悯凡人之身飞升,只有忽山仙极少下凡,除却巡界时会元神离体下凡草草一览,平素鲜少离开忽山,独爱坐于桌前揽镜自赏,钻研化形术,和白玉京其他的神仙交流也少,是仅次于成大器的家里蹲。

    二者的区别是,成大器怕生人,所以不爱出门,而虚真是看不起任何人,只觉得入目皆污糟,所以不愿多看。

    春悯在罗金楼见识到那和尚的方位术时,下意识便没觉得这是虚真。因为虚真此人目下无尘到了一个境界,除却对同为三始神的自己和生山仙,他几乎嫌恶这世上任何的活物,既不愿上心,也不愿多想,光是看一眼都令他难受,所以随身带着镜子,时不时便需瞧瞧自己化形出的美貌才不至于窒息。

    春悯心道:我觉得齐居贤无辜,可事实上他真搅和进来了,我觉得虚真无辜,结果他也一样,这么看来,我的直觉着实不准。

    那边和尚的眼睛滴溜起来,落在他腕间的发丝,肩膀耸动起来,嗤嗤地笑:“你怎么这样丢人,被几根头发捆在这了?”

    “夫妻间的一点情趣。”春悯面色不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和尚捧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并非阴阳怪气,是当真觉得春悯说的是玩笑话,也不往心里去,接着道,“我见你被鬼主掳了囚禁在此,专程来救你的。”

    “扯吧。”春悯耐心告罄,一脚踹开了屏风,“从罗金楼便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屏风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傀儡来。那傀儡是个笑面和尚,眉眼弯弯,脸上堆着肉,笑起来便更局促地挤在一团,避开屏风时一动也没动,不过一个眨眼,便后移到了墙边。

    那和尚长得寒碜,行头倒是金贵,一身袈裟金光璀璨,锡杖的底儿镶了象牙,杵在地上颇为神气,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又慢悠悠地行礼道:“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一直在帮你。”

    “帮我什么?”

    “回忆。”和尚道,“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

    “呀,您这么热心啊。”春悯说,“从罗金楼追到秦家山,又在中青传了‘致师’给朗道真人,还给那几个孩子下蛊,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您还真是古道热肠。”

    和尚听不懂嘲讽,被说红了脸,腼腆道:“过誉,过誉。”

    春悯寒声:“我想起来这些,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和尚抬起眼,胖的快睁不开的眼望向春悯,温和地笑道:“说笑,这世上还有谁能差遣我这般劳神费力?”

    “春悯,这自然是你的请求啊。”

    李四自小便体弱多病,命阴,连带着身体也不好,一遇到惊吓便要害病。

    在虚邙河捡到他的人家,乃是在那鬼地方都能世代居住的铁硬的命格,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他拖累,一家老小染了疫病,虽都挺了过来,家里生得最好的妹妹却留了一脸的麻子,直到他飞升前,都没能相看到好人家。

    那时的李四还不知那些个倒霉事都同自己有关,直到无上尊君将此事告知他,他方知晓,原来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成仙之后,人间的命格便不作数,灵力傍身,也就不招祟物近身,可无上尊君还是把他逐出了轻都,想来是还有戏忌讳,轻都是贵人所在,他是不能待在那儿的。

    听说没有人要的点化仙都会去百文京。

    李四蹲在赴往百文京的行云上,心想这世间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点了仙却又不要的呢?

    若是这样。

    朦胧间,他瞧见一只手,是个道士,腰间别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牵着他往前走。

    那人的模样似隔着云雾,只有那只手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真是倒霉的命格。”

    酒壶晃荡着,晃荡着,他能听见那酒水摇晃的声音。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

    “这样了不得的命格,我不寻你,你怕是也活不到六岁。”他说,“我带着你,至少在那日之前,你会无灾无病,无伤无痛,过那羡煞旁人的一生。”

    “我把你当亲儿子疼。”那声音叹着气,“别怪我。”

    若是这样。

    你们从一开始又为何要带我回家?

    李四猛地睁开眼睛,“噌”一下坐直了!

    屋里热得他冒汗,脸也红彤彤的,方才做的梦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剩心脏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个不知美不美但至少激烈的梦。

    “我这是……”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醒了,“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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