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钧将一羽（八）(2/2)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再醒来时，地魂的裂口便已经开始愈合，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儿。青面说算他春悯走运，要不是有那往生花在身上，这会儿平安剑就该由青面笑纳了。

    而对于本就如肉瘤般能快速复生，对疼痛几乎麻木的祟物来说，又几乎没什么用。虽是奇花，却没什么人知道。

    他悲从中来，把被子盖过头顶，含泪睡去了。

    屋内充盈着往生花的香气。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春悯躺在了床上，心里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他已经浸在这味道里那么久了，怎么还能这么清晰地闻出来。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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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吓了春悯好几次，春悯也就没感觉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那时他刚用了眼，人魂天魂已虚弱至极，又被人一剑捅穿了地魂所在，离散魂也就剩个临门一脚。他正琢磨着临死前能再带走几个人，就被青面一闷棍敲晕，拖进了洞里。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只花香味较今日更浓。

    “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春悯谦虚道：“唉，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人特好，大家都这么说，不必太过感动。”

    也是因着这特性，采摘了用来入药效果奇佳，对伤痛既有麻痹的效果，又有加速治愈的能力，简直像是某种花形的祟物，可惜只长在鬼蜮，入手不易，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种花。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春悯。”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春悯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道剑伤，那是他的心脏，也是三魂之一的地魂所在的位置。

    春悯从未听过这种花，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能治愈地魂的奇物。

    这话自己说还行，别人说就有点尴尬了。春悯忙道“客气”，转身略显狼狈地回了屋。

    安慰自己道，鬼都是这样的，不癫的鬼成不了大气候。

    “小心驶得万年船。”春悯说，“拿好了，这种事别跟我怄气。”

    地魂主躯壳，地魂受损，血流不止，人魂受损，灵智尽失，天魂受损，大道无缘。他这道剑伤按理说永远无法止血，可或许是这花确实太厉害了，如今虽仍是一片鲜红，稍一用力就会疼，可却没再出过血。

    神官不需要睡眠，但春悯需要。他只要得空，便闭目调息，似寐而非，算是种入定。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珠玉哼气道：“谁除得了我？”

    “这是恩。”春悯闭上眼，自己对自己说，“得记着。”

    珠玉握着出山玉，指尖在那双穗稻上摩挲，神色忽而淡了，瞧不出高兴或不高兴。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青面说，那是鬼蜮独有的花。其叶红，花黑，散发着过度成熟以至于糜烂的甜腥。在鬼蜮那种怨气深重，又终日不见天光，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这种花却随处可见，拔了花瓣，折了茎叶，甚至是挖了根，但凡没挖干净，这种花也能迅速重新长成，简直像是不死之花一般。

    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明日就准备下界了，春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老不乐意，陆不尽不好管，李四现在也离不开他的庇护，只能跟着下界，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日子得多难过啊。

    那日的山洞里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但是火堆很温暖，火星噼啪作响。青面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料峭得似座嶙峋的山峰。

    珠玉的指尖微顿，长袍的下摆鱼尾样的摇着，须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笑了开来：“我想也是，你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很好的。”

    这人有事没事就喜欢闯进来瞎逛，春悯一开始还会睁眼，就看见这人拿着把刀，坐在他床前，刀锋在空中比划，垂顺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水草般缠上来，分不清是要刺死自己还是要勒死自己。

    入定时大约能感到有人接近，可他一般不会因为这点小动静睁眼。因为能踏入那两道死门令的现在也就那么个珠玉。

    往生花的事，是他听青面说的。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