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翠翠(2/3)

    褚泊生立在原地，精致西服连一丝灰尘都少见，鼻尖萦绕的浓重腥味，逼得他下意识微蹙起眉。他分外嫌弃这地方，但这会，褚泊生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街角卖鱼的腥臭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敏感的嗅觉。雨水把整条老街泡得又湿又脏，路面坑洼积满混着泥沙的黑污水，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漫上鞋缝。

    雨珠顺着塑料棚檐噼里啪啦砸落，水汽朦胧隔开两人，一道天然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褚泊生的目光扫过她手里装着猪肉平菇的布袋，扫过趟过泥水、廉价磨损的皮鞋。

    褚泊生的回答在李翠翠的预料之内，她点了点头，想着就这样吧，这样也就够了。

    这一声少爷规矩又生分，听得褚泊生喉骨狠狠一滚，嗓音冷哑发涩。他的视线从女人素白的脸缓缓的下落、落在她那双修长细白的手上，那只手上没有任何精致首饰，只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

    到底是那年养成的习惯，也是褚泊生褚少爷真的帮了她太多。最后半年，那每个月六千的高薪工资，近三万六千块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哪怕最后父亲没有救回来，却也为父亲延续了一段时间生命，小军小花的学费再也不会担心了。

    宽阔平整的大马路纵横交错，车流川川不息。街边行人穿着各式鲜亮衣裳，男男女女个个精致出众，路边绿化带都修剪得格外整齐精致，随处可见路灯与花坛。

    褚泊生的心口很闷，比那夜李翠翠推开他去卫生间呕吐还要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极力压制，费尽全身的力气去平复，去平静。

    “公司出差办事。”终干，褚泊生回答了。

    周围那几座玩具厂，外贸制衣工厂要拆除的消息李翠翠不是没听见过。甚至有些糟糕的是，她们租住的那几栋民楼也要面临拆迁的可能。

    赵家夫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搬来，当然前面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房租给了，房子也装修了，设备安装好，开业不过半年才知晓会有这么一查。

    李翠翠是不知道褚泊生在香山外的生活的，她只是天然觉得像褚泊生这种人，一定不会来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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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开的话，女人却一直迟迟说不出口。

    李翠翠视线先落在了男人半湿的肩，对他好，担心他，似乎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是她的本能。李翠翠下意识的说出了那样一句没有分寸的话，但她又无法将话收回。

    周遭行人大多穿着沾泥的旧衣、摩托车、三轮车、老旧自行车随意占道，狭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和褚泊生常年出入的一尘不染的地方，衣着得体的行人，是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

    浓重的鱼腥味混着腐烂水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蹙眉。

    可能是境遇不同，也可能年岁渐长。李翠翠没有再像那年在湖边第一次见面时、一直安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与她猜想的并无区别。

    在她即将说出那句分开的话时。

    同样在她心里，这次的遇见与当初和周阔见面别无他二。都是一场巧遇，一场并不怎么重要的偶然见到。

    对干在这里见到褚泊生，李翠翠是疑惑的，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不喜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费太多心力，那样太累，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褚泊生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闷堵，重新端起平日上位者的清冷模样，可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攥得发白，腕表硌着骨节生疼。

    褚泊生：“我在这边出差。”

    他只是看着李翠翠，看着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看着她坦然接受这里的一切，又笑的温柔的和他说话。

    就仿佛她原本就应该在这里。那个妄图攀龙附凤，那个用尽心机勾引他的香山女人不存在。

    打过招呼，简单说两句。

    去坦然面对女人此刻让他极度不爽不适的笑意温和，温情的眉眼，她轻声重复：“好久不见，褚少爷。”

    和些许多年前，干农活留下来的疤痕。

    哪怕这里已经比她老家好上太多，李翠翠也觉得配不上眼前的青年。她的想法总是很简单，觉得褚泊生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一切。

    但更多的是希望这片经量不要拆除，起码再等两年。等他们手上存一些钱，等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塑料大盆里挤满活鱼，滑腻的身子不停扑腾，时不时有小鱼奋力翻跳出盆外，摔在满是鱼鳞、血水的地面，挣扎蹦跳，老板见状，骂骂咧咧的将它捡起摔进水盆里。

    她的手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粗糙过了头。褚泊生第一次生出质疑，一个只想过好日子，豪门的女人会有这样一双手吗？

    而不是这个，有些老旧的城郊。

    而现在，也没办法反悔了。

    所以她问出来了，她也在等等和周阔一样的回答，路过、工作、那那都对。

    他们也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李翠翠紧了紧肩上的布包。收了伞，拉着人往旁边的空地移了几步，随口才继续客气寒暄道：“您怎么会来这边？这边都是一些市井小店，和您往常去的地方差太远了。”

    但当下的褚泊生还不愿意承认，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李翠翠。

    李翠翠：“好久不见。”

    日子是要照常过的，她们只能一边担心又一边好好工作。想着争取多赚一点，弥补这次的损失。也想着房东是个好人，三年租期不到，能够弥补一些他们夫妻的损失。

    房东本人也不是故意，因为通知也就最近才下，只是有些风言风语，但都不确定。

    他们这几栋老楼，这片老民居，达不到历史遗迹的标准，也够不到拆除的年限。房东那边是家家盼着拆，租客这边焦心明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李翠翠没察觉他异样的失态，她只是等了一会儿，就和一年前在山里偶然遇见褚宅的少爷一样，安静的等不爱说话的褚少爷回应。

    可能是那一年留下来的习惯，也或许是男人沉沉落在她身上得视线。李翠翠都没办法，在男人话落后说出那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政、府要在这边扩建高科技产业园区，旧时代的轻工业要往北迁。一旦产业园区扶持起来，这里入住的就全是国内外最顶尖的科技人才，相应的为这些人产生的服务设施，居住环境自然也要最好，跟上国际潮流。

    但怎么会，下河为他摘来荷花的是她。雪天为他取暖的也是她，说喜欢他，要在一起的也是她。

    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打着雨伞，穿着雨衣，有的直接开着小摩托的人推挤着，让这条本就狭窄的路变得更难走。

    但在那一瞬间，李翠翠想到的却是那位早已离开香山的少爷，在她的心里，褚泊生应该出现、生活在那样豪华舒适的地方。

    层层叠叠的高楼直戳天际，满眼都是热闹繁华，陌生又盛大的新世界，压得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肮脏糟糕的环境。

    可她也只是笑，没有许久不见的想念，没有欣喜，只是一种见到熟悉的人，客气疏离地友好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一个不重要人。

    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丈夫身上，这也是李翠翠焦心想要再找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弟妹，也有为丈夫分担，为他们这个小家做些贡献的原因。

    李翠翠第一次做大巴进海城时，路过很多高楼大厦，高楼一幢挨着一幢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一股荒谬感，席卷他全身。

    寒暄过后便各自转身离开，互不打扰，互不牵扯。就算以后再见到，也只是和今天一样仅仅一场偶遇。

    她们沉默着，长久的，只有雨顺落在熟料布上又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李翠翠想了很久很久，怎么开口，但最后，她口中的话却转了一个弯：“褚少爷我家就在那边，您可以和我回去，我帮您把衣服烘一烘。”